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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那女人棘手得很,他压根不想和她面对面。可是兄长置若罔闻,谢怀钰只能嘟嘟囔囔地跟上:“人都跑哪去了,怎么这么冷清……”话说一半,他突然拔高了音量:“怎么有烟?哪里走水了吗?”内殿方向升起浓浓的黑烟,谢怀蔺注意到后脸色骤变,扔下弟弟冲了进去。“咳咳、咳咳咳咳咳……”少女蹲在廊下,拿着一根烧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盆里的东西,黑烟正是源自于此。见她无碍,谢怀蔺悬着的心悄悄放下,跑过来的短短距离竟惊出一身冷汗。“你在做什么?”冷不防响起的声音吓了温久一跳,手里的烧火钳险些掉了,差点就被烫到。谢怀蔺看得心惊肉跳,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烧火钳。“如、如你所见,在烧炭。”被撞见丢脸的一幕,温久不免有些困窘,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解释:“火灭了,我重新添了点炭,放在屋里烧烟太大了,就搬到外面来……”不知是不是烧的方法不对,温久折腾半天都不得要领。浓烟将她的眼睛薰得通红,眼角还泛着水润,像被人欺负了似的;脸颊和鼻尖都染了黑,在莹白的肌肤上尤为显眼。“温久?”落后一步的谢怀蔺一走进来就看到温久的花猫脸,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大笑:“你怎么成这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得不说温久这副尊容比在城楼时见到的顺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跌落凡尘——嗯,实打实地沾染了烟火气。谢怀钰笑个不停,这次倒没有恶意,主要是温久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和她本人的性格形成强烈反差,越看越觉得好笑。直到兄长投来警告的一瞥,他才努力止住笑。“孙嬷嬷就任由你胡来?”谢怀蔺语气不悦。温久辩解道:“嬷嬷去煎药了,我才……”“孙嬷嬷不在,其他下人是死光了吗,轮得到你做这些?”方才她离火星子就咫尺的距离,稍有不慎就会燎到手指,谢怀蔺看到时心脏都要吓停了。“其他人……”温久顿时噎住。她不擅长撒谎,正苦恼着如何圆过去时——几个宫女嬉笑着进来,其中一个端着托盘,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喂,出来个人拿饭……”她注意到谢怀蔺也在,慌忙行礼:“见、见过都督。”谢怀蔺怎么会出现在青鸾殿?是特意来看温久笑话的吗?宫女们彼此交换眼神、暗暗揣测时,谢怀蔺看清托盘上的东西,瞳孔一缩——两个干巴巴的烙饼和一小碟咸菜,一看便知是糊弄人的吃食。再看烟雾散去的炭盆里,装的也不是宫中贵人用的上等银炭,而是廉价的黑炭,难怪会烧出这么大的烟。谢怀蔺脸色沉得可怕——他没来的十几天,温久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我竟不知宫里的伙食什么时候变成咸菜配饼了,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他怒不可遏,宫女们惶恐跪下:“都、都督饶命!”情况怎么和想的不一样啊,那日谢怀钰将温久送来时明明表现出赤裸裸的厌恶,身为当事人的谢怀蔺不是应该更恨温久才对吗?观这架势,莫非谢怀蔺还惦记着温久,是她们会错意了?可谢小公子明明……有个宫女偷瞄了谢怀钰一眼,后者瞬间炸毛:“看我作甚?我又没让你们欺负她!”“奴、奴婢知罪!”三年前谢怀蔺对温久有多宝贝,京城人士都是有目共睹的,曾有一纨绔醉酒后当街调戏温久,结果被谢怀蔺打得半身不遂、断子绝孙。回想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宫女们瑟瑟发抖,把头磕得更响了,动作剧烈,导致戴着的各种首饰叮啷作响。衔珠玛瑙金钗、缀玉蝶形耳坠、镂空雕花银簪……都是些凭宫女的月银压根买不起的昂贵首饰,一看便知是从青鸾殿顺的。下仆欺压到主子头上了,谢怀蔺光是想象了一下她们磋磨温久的画面就气得血脉偾张,要是手头有剑恐怕直接砍过去了。手脚不干净的丫鬟罢了,也没真的伤害到她,温久连忙救场:“咳,东西放着,你们下去吧。”但宫女们趴在地上不敢动。温久明白她们在害怕什么,于是眼巴巴地看着谢怀蔺。谢怀蔺从以前就无法拒绝她的要求——确实不能让温久看到一些血腥的画面,有些处罚,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谢怀蔺隐去眸底厉色:“还不快滚!”“谢谢娘娘!谢谢都督!”这声“娘娘”无比刺耳,谢怀蔺面色更沉,宫女们见状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生怕他改变主意。宫苑深4宫女走是走了,但谢怀蔺还憋着一股气——既气自己的疏忽,又气温久宁肯挨冷受冻也不愿去找他。“让你把人安顿好,你就是这样安顿的?”“我……”面对兄长的诘问,谢怀钰顿时语塞。他虽然讨厌温久,可也不是落井下石的那种小人,想来是自己那天对温久太恶劣,引起宫女误解,所以她们才敢肆无忌惮地怠慢温久。宫里果然险恶,他明明没指使,底下的人却仅凭他的态度克扣温久的衣食。望着温久那脏兮兮的脸蛋,谢怀钰越发理亏,老老实实地挨兄长的训。谢怀蔺知道这事不能全怪他,没有继续问责,转而报了几个菜名:“去让御膳房准备,口味清淡些。”“不用麻烦……”温久拒绝的话刚开一个头,就被谢怀蔺堵了回来:“难道你真打算吃这玩意?”他嫌弃地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送都送来了,总不能浪费。”温久底气不足地辩解,“你在军营吃的也差不多这水平……”谢怀蔺气笑:“你和我能一样?”“你都能吃我怎么不能?”反驳的话语说出口,温久才惊觉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几年前她曾在父亲生辰那天亲手做了海棠酥,试图借此缓和尴尬的父女关系。可惜结果证明她只是一厢情愿,父亲看到的第一刻不是欣慰,而是痛苦,甚至失控打翻了女儿几个时辰的心血。后来她才知道,海棠酥是故去的母亲最擅长的一道点心,自己无意中又揭开了父亲的伤心事。但当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只觉得难过,是谢怀蔺将掉了满地的海棠酥一块一块捡起,毫不在意地吃了个精光。她拼命阻拦:“海棠酥掉地上了,吃不得。”“这有什么,吹吹就能吃。”谢怀蔺大大咧咧道,“以前随我爹上战场,最糟糕时连草根都嚼过,还会怕掉在地上的东西?”“那、那我和你一起吃。”“你和我能一样?”少年将食盒调转了个方向,宛如一头护食的野兽。温久不服气:“你能吃得我怎么就不行?”谢怀蔺咽下齁甜的口酥,没有告诉她自己最讨厌吃这种干燥的点心。他嘻嘻笑道:“仙女都是喝露水的,当然不能吃掉在地上的东西。”……相似的对话唤醒共同的记忆,谢怀蔺也顿住,两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小姐?”孙嬷嬷及时出现打破了僵局。“都督也在。”比起谢怀蔺在场,更让她吃惊的是温久浑身上下到处沾满了炭灰:“老奴才离开一会儿,您怎么就将自己弄成这样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教训不懂事的三岁小孩,当着谢怀蔺的面,温久有些不好意思,刚要伸手擦脸上的灰,可还没碰到脸,就被谢怀蔺扣住了手腕。“别动。”男人的声音已经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如此近的距离,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不容分说地侵略进温久的领地,搭在腕上的长指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擦过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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