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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声音充斥着深深的脆弱与无力,与方才那顿气喝大相径庭,他眼角晶莹,满是疲惫,这是御极十余年的天子从未肯向外人展现过的一面。只听他说,“她想回家,她不要命地想走,我只想让她平安。”可他到底也没能护佑好她,还伤了她的心。细微的不察埋下命定的错误,他沉溺其中,苦苦挣扎。一错再错,直至如今。我亦飘零马车逼仄,看不见什么光,却能看见些微月色。门扇被开了一页,夜风灌进来,哪怕她围着披风,也照旧冻得一哆嗦。她像一只小兽,缩成一团,满脸都是困倦,见皇帝矮身进来,也没有半分惊异。她知道她是走不掉了,再也走不掉了,眼泪无声顺着面颊流下,一大颗,又一大颗,慢慢浸润透了衣领,留下斑驳的痕迹。车厢里有难言的沉默,皇帝静静地望着她,她吓得直往后缩,满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像是秋天清晨,阶下结起的一层寒霜。她忽然抽出袖口中的匕首,但见利刃雪亮,在幽暗的车厢内闪过一泓寒光,皇帝大骇,劈手就去夺,惊慌之下手心抵上刀刃,金镶八宝,璀错生光。殷红的鲜血浸润刀柄,她抓得紧,皇帝顾不上旁的,一任刀刃深深嵌入皮肉。逼仄的空间内仿佛是两股力量在狠狠纠缠,他却死不放手,将那匕首从她手上夺下,远远扔到窗外。她仿佛瞬时没了生机一样,整个人如瘫软在车壁上,生不得,死不得,走不得,没有家,更回不得。她不停地喃喃,“我的妹妹没有了……我的玛玛也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抬起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都脆弱万分,“这就是,你承诺要给我的春天吗?”皇帝心中凄凉难过到了极处,“太夫人的事,我没法子为自己辩解,也自知辩解无用。但倘若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恨我,怨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求你,求求你,好好活着。”“定晔,你放过我吧。”他怔住了,似乎都忘记了手臂上伤口有多么痛。心中千疮百孔,彼此就像困兽,拼尽全身的力量苦苦纠缠,结果两败俱伤。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望着她,在郁沉的夜色里,虽然知道她再也不会回过头来。仿佛根本没有变化,他恍惚地想起,他们在慈宁宫相见的那一日,是一个天光晴明的好天气。他散朝回来,到慈宁宫向太皇太后问安,便看见她坐在老太太身边,敛着眉眼。他知道也许,也许没有往后那种种,也就不会有今日,两两相望,望得半点情分也无。她会一直留在太皇太后身边,等到他有足够的谋划,将鄂硕特氏与托奇楚氏的积弊处理干净,他便会命人将远放宁古塔的舒氏接回京中,加以赏锡,予风光无限,她也能再次见到她的家人,或许还会有很好很好的归宿。他们可能一生也不会见面,更没有千般万般纠缠与甜蜜,或许寥寥几面,在慈宁宫,在养心殿,然后擦肩而过,各不相干。人生哪有什么如果。有些人注定要遇见,注定会奋不顾身的喜欢,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心甘情愿。其实成明也很好,成明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他从来都不敢肖想的事情,比如弹劾绰奇,比如请端太福金赐婚。可他不同,有些事情,他就算做了,也不能教人知道,藏起爱恨是一国之君的本能,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刀兵就在眼前,哪怕被臣子被万民指着鼻子唾骂,他也必须保持他的端方,日复一日。思来想去,也许最顺从心意的一次,便是去岁大雪,他实在放心不下她的病情,便是隔着千难万难,千万个于理不合,也要去到她的窗前,知道她好不好。其实他能给的太少,看似虚无的承诺,人前一点点的偏爱,还有一颗真心。他也想过,若是真的有这个福气,她能够做他的皇后,今生今世,就两个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能遇到她已经是他的侥幸,六岁上没了父母,被迫成为君王,命运本就这般待他,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那时宁嫔逼问他,怕不怕终有一日,她得知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是他,她会恨透了他。他那时闭上眼说与他何干。真到了这一天,怎么会不怕。一颗心卑微到了尘埃里,皇帝望着她,极其认真地望着她,声音喑喑发沙,像是一个于风雪中迷途的人,渴望寻求到星微灯火。“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留在我身边。”不等她回答,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知道她已经对他厌恶透顶,根本不会回答。他又问,“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什么动力,促使他问出这句话。应该是溺水将死的人挣扎着抓住最后一点水花,知道一无所有,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的得到是不是也是幻梦与虚无,于是试图用力证明,怀疑又推翻,只是为了抓住,抓住一场妄想。太皇太后命苏塔在养心殿等消息,若是没回来自然最好,若是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摇光接回慈宁宫。皇帝走后,太皇太后一直在廊下站着。苏塔芳春劝她进屋,她也不肯。从高宗到世宗再到皇帝,她看惯了前朝后宫的争斗与沉浮,从没有怕过什么,更不曾后悔过。可如今,老太太孤伶伶地站在廊下,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双交四椀密密匝匝地铺陈在朱红的门扇上,宫殿再怎样高耸威严,在里头生活着起居着的,到底还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那时舒氏被劾,她顾念着摇光是朝晖唯一的孙女,不忍心让闺阁里的姑奶奶遭受宁古塔的风霜,便把她接进宫里来。又为着希望缓和她与皇帝的关系,使她在这宫中能好过些,便时不时让她到养心殿去。老太太为她选好了无数条路,千算万算,却算不来今日的结局。情之一字,谁又算得透呢?她知道皇帝这一路走来艰难,六岁上没了父母,在旁的宗室子弟们还在斗鸡走狗遛□□的时候,他就必须每日下午坐在文华殿进日讲。皇帝是个要强的性子,从六岁到十六岁,整整十年,没有缺过一日席。大学士们都赞国家有望,君王勤勉,却看不见这三千余日里,养心殿夜夜长明的灯火。先帝英年早逝,万几重任留给儿孙。皇帝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君王,他知道怎样利用帝王权术来平衡前朝后宫,在羽翼尚未丰满之时,他比谁都深谙隐忍之道。太皇太后自认为她对得住高宗,也对得住罗穆昆氏的列祖列宗。他从不会做出格的事情,祭祀、亲耕、视朝,无不亲历亲为。仔细想一想,他好像从没有出差错的时候,正是因为对他的足够放心,老太太的帘才能说撤就撤,安安心心地在慈宁宫抱着她的猫,颐养天年。他们仿佛都忘了,君王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有爱欲,身在滚滚红尘,修不成不坏金身。甚至他的元妻,都是政治博弈的附属。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龙凤花烛,相对而坐之人,素昧平生。夜开宫门,竟然是他直至如今,所做的最为任性之事。这也是太皇太后第一次,看见在重重隐忍之下,一个最为真实的少年。她想哪怕有再多的不为所动和澹泊宁静来遮掩,只要少年精神常在,就不会为暗流所伤,为泥淖所污,就会永远真诚,永远干净,永远热切。可是作为天子,他不应该这样,这样地莽撞,这样地冲动,这样地不计后果,仅仅因为一个在江山面前不足轻重女人。羊角灯捧开温润的光影,风透蔚蓝。太皇太后回过神,仔细望去。慈宁宫台矶下,皇帝跟在苏塔身后,在奔腾汹涌却了无声息的夜风中,拾级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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