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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在京中待得久了,也就越想念在辽东生活的那段时日,虽不过短短十几天,却也让人怀念在心。因连生来访,锦葵心里高兴得紧,整个人都显得欢快许多。只是村里人定了好些豆货,她准备把村里人定的东西送去,再回来好好招呼连生。锦葵双手刚放在推车上,就被连生制止。连生拦住锦葵,吩咐身边的荣寿,对锦葵道:“让他推吧。”锦葵推辞不过,对着推车的荣寿柔柔道:“那就多谢小先生了。”“应该的,姑娘可折煞我了。”二人推车,缓步离开院子。石头同连生在院子里玩耍交谈,谢望舒仍如入忘我之境一般磨着豆子。锦葵把东西送得差不多,只剩下村长家的一份豆干和一块鲜豆腐。因着村长家同锦家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所以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后,锦葵才同荣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待村长媳妇刘大娘把锦葵和荣寿迎进屋子,锦葵面色便骤然一变,血色尽褪。怎会是他?村长家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身形容貌应当年至不惑。面上留着短须,双眉尾散,两耳无弦,眼神精明之中透着一份计算。锦葵双手微微发抖,她不知这人,竟与村长相识,更不知这人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早就到了辽东。那中年男人抬眸,眼光微闪。只是他的目光没有望向锦葵,看着的却是锦葵身后的荣寿。石头锦葵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村长家的,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浑浑噩噩。一会是上辈子在京中锦府的场景,一会儿是眼前连生同石头的欢声笑语,她愣怔怔地剁着腊肉。谢望舒同连生都看出锦葵的异样,连生低声询问荣寿,荣寿轻轻摇头表示不知。谢望舒走进厨房,拿过锦葵手中的菜刀。锦葵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谢望舒。谢望舒低声道:“腊肉剁成这样是要做什么?”锦葵看着菜板上的腊肉,方回过神。本想做一道腊肉炒番椒,可眼下腊肉已经被剁成了肉馅,一抹薄红抹上脸颊,锦葵连忙说:“做道点心大包吧。”回过神的锦葵又开始急忙忙的和面配菜,谢望舒默默为她打着下手。连生虽然不认识谢望舒,但谢望舒倒是知道连生是何人,他在灵翰堂的时候,没少跟东厂打交道。谢望舒眉目低敛,没想到在辽东这偏僻村庄,竟能遇见东厂的掌刑千户连生连大人。看来辽东是不能再待了。一时间厨房中两人都沉默不语,只余下或叮叮当当或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心绪渐安的锦葵,做了十几道菜,又从地窖中搬来两坛度数不高的果子酒。同连生几人吃喝谈笑,开心不已。饭毕,安排好连生三人住处的锦葵,一个人坐在小院石凳上,呆呆的看着门口。她不知孙坚白上辈子就在此时来了辽东,还是这辈子有什么变故。想起今日在村长家见到的中年男人,锦葵双手紧握,隐隐感觉有阵阴寒之意。上辈子带她入京的,就是这个大伯父的幕僚孙坚白。当年他同她说在京中还有一位亲伯父,看她无人照顾,便想要接她入京。她问询过村长,得到肯定便一头答应了。她欣喜于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便安排村长照顾石头,她想着若是自己在京中安稳下来,再来接石头入京。因着迫切想要进京,她同孙坚白赶在雨季就开始上路。石头偷偷跟在马车后面,跟着她们走了两日的路程,没想到连日大雨,让山石卸了劲。刚过泰安村走上山道时便遇上山石滑坡。她同孙坚白还有锦府下人,都被压在山石之下,好在山脚下有个土地庙,同山石形成斜角,她们才留得性命。她重见天光时,只见石头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满脸血污,十指尽断。石头太傻了,他就那么挖啊挖,挖到指甲崩裂,挖到看不见双手的骨和肉。好像不知道疼,就那么一直挖,直到看见她。那场景直到如今,都如附骨之蛆,让她忘都忘不掉。她时常想起石头那日,哭得像花猫一样的脸,和说句话就要吐出一口血沫的嗓子。石头本不用死的。若不是孙坚白非要石头去那坑洞中,拿一个什么劳什子的密函,石头也不会被二次塌陷困死在里面。锦葵捂住双眼,若是她当时坚持,坚决不让石头下坑,石头不会死。若是她当时不跟孙坚白入京,石头不会死。若不是她对那个远在京城的锦府抱着些什么姊妹相亲、亲人呵护,狗屁一样不该有的肖想。石头不会死。离开锦葵一直在小院中坐到月明星稀之时,她抬头看着漫天星光,不知在想什么。谢望舒站在锦葵身后,静默无声。直到锦葵回过神,才轻咳一下。“谢大哥?”锦葵有些疑惑,夜深了,怎的谢望舒也没有睡。“我明日便走了。”谢望舒本没想过会在辽东呆这么久,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即便没有连生这档子事,他也该走了。“这……你走了石头会想你的。”虽不舍,但她没立场挽留。“若你我他日有缘相见,我必报答石头同你的恩情。”谢望舒言语虽平淡,神色却是再诚挚不过。“不必,不必。”锦葵惊慌摆手,少女明媚的小脸上浮现一分局促。当日虽然觉得谢望舒身份有异,但这半年多相处下来,她知道谢望舒乃天生少言寡语的性子,但对她同石头从来都以真心相待。锦葵望着谢望舒只身一人身无长物,手里只提了把剑,便开口问道:“谢大哥今夜便走么?”谢望舒点点头。“不如改日?今个已经夜深了,何况还没有准备行李呢,还有路上的吃食,盘缠……”“我自有准备,阿葵无需担心。”谢望舒说完,唇角现出一个浅笑。谢望舒剑眉星眸,本身就是很有压迫感的长相,平日神色淡漠,便更显冷然英姿,今日这一笑倒是彷若初雪消融,多了丝人气。锦葵点点头,语带哽咽:“那谢大哥你多保重。”说完又粲然一笑接着道:“若是下次再受伤,我还让石头拖着你的腿给你拖回来。”谢望舒听见这话,也淡笑出声。走出锦家的谢望舒,回眸望去,门前布衣少女轻轻挥手。谢望舒看着远处渐渐融入夜色的少女,转身离去。若他此去可平安归来,那便……一大早知道谢望舒离开的石头,哭闹不已。若不是连生用好些个奇巧物件哄着,怕是要一直哭到晚上。锦葵心中的不舍也被石头这番动作,搅得消散大半。要是连生离开那日,石头怕不是要哭成个泪人。“如今主子到天冷的时候,便还要抱着那水袋呢。”连生露出一个春光明艳般的笑容,自吕柏死后,自家主子问鼎东厂之主,连生也活得肆意了许多。“他是畏寒得紧,今儿我去村里再收块皮子,做个大点儿的给他吧。”锦葵也跟着偷笑,圆圆的眼笑成一弯皎月。“那可就有劳阿葵了,主子知道定会高兴。”连生此次本是为了正事而来,汪淮自坐上东厂提督之位,恨不能每日俾夜作昼。自是不可能再来辽东,今年这去辽东都指挥使司的任务便落在了他的头上。他离开时汪淮曾特意提过,让他来锦家一趟。锦葵笑着应是,站起身便准备出门去村子里走一趟,看看谁家有那上好的皮子。上次那水袋赶得急,做工也不甚精致,这次再做,就做个大些、厚重些、结实些的吧。锦葵抬步向门口走去,便看见孙坚白直挺挺站在远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同连生,若有所思。疯魔孙坚白自辽东回到锦府,便去寻了锦元良。锦元良官居三品,时任中书省参议府参议。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一个三品官职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如锦元良这种白身,毫无家世背景之人,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也是需些手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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