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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袜湿着很不舒服,沈霓也没有不知好歹的要下去,只抡起拳头捶沈照渡:“半大的孩子,你凶什么?”沈照渡继续哼唧却不回话。小孩的家在小巷尽头,小小的茅草屋,屋顶被掀开几个破洞,纸糊的窗户摇摇欲坠,哪怕日光当空也难掩死气沉沉。怕唐突了主人,沈霓没有进屋去,只站在堆满干柴的小院子里等小孩把东西放下再出来。“我从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沈照渡垂眸,看着沈霓解开下巴下的细绳,将帷帽取下,灿若春桃的脸庞在这破落草屋前也无碍光辉,依旧明眸善睐。他轻嗤:“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沈霓踮起脚尖将帷幔戴在沈照渡头上,仰着脸感受并不清新的气息与阳光。“你小时候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她的答非所问让沈照渡狠狠一震,连帷帽也忘记取下。他以前么?若拿他和那个孩子相比,那孩子算是绝顶的幸福了。起码他有瓦遮头,有母亲,有妹妹。不像他,孤身一人,为了活下去要与恶犬搏斗,抢食已经腐败的生肉。沈霓没等到他的回答,先看到一个扎着小辫子的脑袋窗户里探出来。小姑娘与她对视上,眼睛一亮,咯咯地笑起来。或许不止她被沈婳灌过绝子汤,偌大的后宫连声婴啼都听不见,现在见到个孩子,沈霓立刻上前摸了摸小女孩皲裂的脸,怜爱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似乎有口疾,呜呜啊啊了几句不成音调的话,看到后面的沈照渡戴着个帷帽,觉得新奇,指着他咧嘴嬉笑。沈霓转身调侃沈照渡:“没想到,你这么凶竟然还有小孩喜欢。”沈照渡将帷帽重新戴她头上,掀起半边白纱清抬起沈霓的下巴,指腹来回摩挲着她的嘴唇,眼神锋利笃定,想把她温婉的笑印在脑中。“我想亲你。”说着,他低头吻住沈霓。有乌云盖顶,四处静悄悄的。沈霓被他单手捧着脸,被迫承受他的深吻。她睁开眼睛,面前的沈照渡迎着光,纤长的睫毛闪烁着,眼角微红,想急切又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柔软。与每一次问她时的感觉都不一样。以前的他在掠夺,现在的他似乎在……乞求。他不再是烈火,化身为温暖的水,正在一点点淹没她。迷糊之间,沈霓无力反抗,闭上眼扶着他的腰任他侵蚀。风贸然拂过,沈照渡猛地睁开眼睛,一双锐目扫向从门后探出头来的男孩时,顺势撬开沈霓的贝齿勾缠。野兽在撕咬。--------------------十三升平坊外一片升平,坊外没有破布遮挡,没有恶臭的污水横流,行人熙熙攘攘,繁华如织,叫卖吆喝声不绝耳语。一道牌坊,两个世界。连拖带拽把不知廉耻的沈照渡拉出坊外,沈霓脸还红着,担心两个孩子有没有看见,可再次看到繁华景象,又不禁感慨:“递到鹤轩龙案上的折子,从未写过有这种地方。”沈照渡蔑笑:“但凡他舍得一天半天锦衣玉食走出宫门看看,也不至于被奸臣蒙蔽。”沈霓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沉默。萧翎在位这些年,贪污腐败一年胜一年,从国库拨出的真金白银落不到百姓身上,全贴在贪官污吏的肥膘上,加之南方蝗害,北方外敌进犯,用一句生灵涂炭来形容民间绝不为过。淡淡的牛羊肉膻味和辣酱香飘过来,沈霓脚步一顿,抬头看见前方支着个面摊,再也走不动道了。沈照渡自出生起就没有过三餐定时的时候,临近晌午也没觉得饿,看着沈霓直勾勾盯着老板灶台上的牛肉块,莫名好笑,正要开口时,一行挑担牵驴的商人呼啦呼啦入座,眨眼就把面摊几张桌子坐满了。“李哥,听说做药材生意赚了笔大钱,什么时候带小弟一起发财?”被称为李哥的人嗐了一声:“发哪门子财,只不过出门时备多了点应酬费,结果沿途几个州府官员都没要,原数带回来罢了。”说着,他又指了指隔壁桌的大叔:“我看老张这种去边境做买卖的赚得才多,现在蛮夷一听是大裕的商人,都不敢抢劫骚扰,还得感谢当今圣上骁勇,还边境一个平静。”完了又细声嘀咕:“哪像之前那位……”语气厌嫌至极,沈霓不免心中钝痛,谁料旁边的人噗嗤笑出声,她回头瞪了沈照渡一眼,迈开腿就要走。“去哪?不是饿了吗?”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沈霓走向面摊,“老板,给我支张桌子,再来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椒。”沈霓拼命甩开他的手,然而握惯刀枪的手怎么允许她轻易挣脱。“听不到就是不存在吗?那狗皇帝就是这么教你的?”沈照渡把她按在板凳上,“人都做不好还做什么皇帝!”狂妄惯了,沈照渡说话从不知道分寸,声音大得面摊里的人都回头望他。“看什么看!”那几双眼睛不光往他身上瞟,还越过他去看沈霓,骨子里的独占欲疯狂叫嚣,“再看把你们的眼睛都挖去喂狗!”京城到处是达官贵族,随便得罪一个都吃不了兜着走,更别说面前这个狂妄暴躁的,那些好奇的眼睛立刻垂进面碗里。老板也怕惹事,赶忙把他的那份面先上了,还额外多添了几片牛肉。“强盗。”沈霓对比了一下旁人碗里的牛肉,“你这样和那些倒台的贪官污吏有何不同?”沈照渡不饿,但吃起东西从来都是大快朵颐的,把面上的牛肉一口塞进嘴里才说:“他们倒台了我没有。”牛肉有点噎喉咙,他又捧起碗喝了口面汤,辣得舒畅了又说:“这些牛羊都是边境那儿运来的,没我把陇州三镇打回来他们吃屁,孝敬点给本侯又怎么了?”沈霓记得,他曾被吊在陇州城门被鞭笞九十九下,当时满朝文武都认为此仗必输,沈照渡必亡,可他就是咬牙活下来,扛下来了,还夺回丢失多年的陇州三镇,扫荡所有蛮夷聚居地,从此边境再无动乱。“那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夹面的手一顿,沈照渡斜睨向旁边的沈霓。她帷帽未摘,脸看不真切,只是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向着他,看着他。原本味道不怎么样的面条现在更不怎么样了。“命硬,当然死不了。”偷瞄到沈霓鼓起一边脸颊,他低头笑了笑,“受了九十九鞭后,我故意装死,然后趁着他们放下我的时候,夺刀把他们首领杀了。”也是一刀封喉,失去头目的蛮夷顿时四散,在城外等候的靖王立刻发起攻势,一晚便把陇州攻下了。而那一晚,他高热不退,城内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能用高粱酒替他散热。但他身上全是鞭痕,一碰到酒就痛,就这样半醒半睡间熬过了天亮,高热终于退去,他也捡回一条命。饶是他没有具体说,沈霓仍听得发憷。沈照渡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攥紧,轻松道:“况且臣答应过娘娘,要娘娘臣服于我。”他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收紧:“臣一向信守诺言。”竹筷子啪的打在他手背上,沈霓挣开他的手,解下帷帽低头吃面。刚尝了口面,软趴趴的,汤头也咸得不行,难以下咽。又夹起一块,不对,应该说一片牛肉,不得不叹服老板刀工厉害,竟能把肉切得薄如蝉翼。不合时宜的偷笑声又响起,沈照渡夹起自己碗里最后一箸面吸进嘴里,仰头把面汤也喝个精光。“不好吃也别浪费。”他拿过沈霓的碗夹起一箸面大口吃起来,“一碗牛肉面三十文,够那兔崽子一家吃一天了。”沈霓十岁前住成国公府,十六岁后住在宫里,也就在赵州的那段时间里窥探过一丁点民生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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