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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姚,你别走。”2023-10-1106:05:16政药的丑闻似乎是翻了案。当家做主多年,能坐稳这把椅子,靠的自然不是血脉。不愧是政迟。殷姚没有设备,就着朗九的手机,也刷到些新闻。他知道政迟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一直都知道。但在新闻上看见他,始终给人有一种陌生又遥远的感觉。他西装革履,或看着镜头,或正对屏幕。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回答着问题。舟车劳顿后也丝毫不显疲态,说些光鲜话,莫名教人信服。主持人说:“所以您的态度,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他答:“自然,我想这也是国民的底线。”“您在这事儿上似乎吃过不少亏。”“也不全是。”他笑得云淡风轻,“我能力是有限的。大环境特殊,守住底线绝非易事。但我很庆幸,至少在这里,人民意识态度坚定……”殷姚百无聊赖地关了屏幕,这段采访对话戛然而止,他将手机还给朗九。他心思直,没什么弯弯绕绕,只挠了挠头,老实道,“老板去看陈叔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样啊。”殷姚靠在沙发上,撩起自己一撮头发。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修剪,已经有些长过头了,湿水的时候能贴着脖子。有想过自己剪短了事,可政迟不允许房间里出现任何尖锐的东西,更别提剪刀这种东西。他漫不经心道,“飞了十个小时,落地就去医院,还真是辛苦。”郎九不知该说些什么,“哥……”“我要睡觉了。”说睡就睡。本来新闻联播就很助眠,殷姚正好困得不行,窝在沙发上卷了个薄毯,闭上眼,也不在乎郎九在原地愣神。好困。他知道是自己的病又开始严重起来了。虽不至于忘事,但时常困倦。环境再嘈杂也能发起呆,总是昏昏欲睡。政迟似乎很焦虑这件事,是肉眼可见的焦虑,殷姚疲于应对,但好在政迟现在不会逼自己。说来奇怪。他如今连讨好都开始小心翼翼,说让他别担心殷时,也别担心白燮临,不要担忧,他会处理好一切事,只要……只要什么,殷姚没问,政迟也没有说下去。入睡对他来说是件轻松的事,但是还和往常一样眠浅,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身体被谁捞了起来,步伐走得很稳,没怎么颠到,就被放在床上。因为知道是他,所以醒了之后也没有睁开眼睛。殷姚闻到一股极淡的酒味儿,不浓,很淡,淡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刻意在夜风里吹久了散去味道。所以政迟身上很凉,大衣凉,手凉,吻也凉。嘴唇从额头触到鼻尖,挡着他的影子挪开了,有光朦朦胧胧地隔着眼皮晃,大概是月亮吧。殷姚蹙起眉睁开眼,发现那月色也凉得很。惨白惨白的,挂在无云的天上,有些骇人。他喝了酒,比平时胆气撞些,压在殷姚身上,要吻过来。以前没有躲过,如今也不会躲,殷姚张开嘴,算作回应似的咬了下他的上唇。政迟身体一顿,心中萌生出希冀,抬起殷姚的下巴,焦急地去看他的眼睛。结果自然是没有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东西,愣神片刻,只失望地笑了笑,不再执念这个吻,叹道,“睡吧。”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殷姚听出来了,挑了挑眉,“这是喝了多少。”以前在西苑,政迟应酬多,经常喝多了回来,虽然说能勉强神智清明,但照顾久了,也能从语调中听出到底醉了还是没醉。也只有醉了,他才会抱着自己一遍遍地叫越遥。说起来,还会忘事,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再问,明显就不记得了。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谎言,至于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政迟从头至尾就没有规避过越遥的存在,他没有撒谎的理由。还真是渣得明明白白。那时候他很怕激怒政迟,也不会再问下去就是了。“确实,喝了不少。”“这样啊。”“嗯……”政迟笑了笑,说话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声音比平时多了些鼻音,语气带有些不自知的依赖。他没有上来,只是在床边,不知是跪着还是坐下了,隔着被子,抱着殷姚,将头埋在他胸口。他体格不小,但似乎为顾忌着殷姚的伤口,即便那已经长好了,还是不敢用力去压,“别动,我抱着。”可以见得这人是不习惯示弱的,这种时候依旧连带那强势的态度。本该觉得厌烦,可殷姚察觉出他现在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也就没有推开,也没有回话,闭上眼睛,静静等着下一波困意袭来。“陈叔走了。”殷姚一顿,缓缓睁开眼。政迟低着头,埋在他胸口被子上,只能看到发顶,也不知是不是月色晃了眼,他好像能看见有几根不甚起眼的白发。他似乎没有发现殷姚在看着自己,手臂紧了紧,又松弛下来。隔着被子,声音很闷,带有醉意特有的懒调,不知是哀还是自嘲,“去的时候,还好着。情绪不高,也过得去,一起说了话,临走了,突然……发起烧来,年纪大了,遭不住也是正常的,政驭那一枪,正中他脊梁。”殷姚没有说话。政迟笑了笑,“好,也好。不然即便醒了,下半生瘫着,自己痛苦遭罪,老婆孩子,受牵连。”“他呢,又爱打高尔夫,以后……只能坐着看,不能动了,得气成什么样。”“小时候,就见他总是跑来跑去的,替父亲跑腿,替老爷子办事。那时候陈叔年轻,人赤忱,家里呢,早年间就是给政药做账房伙计的,本分,机灵……”“从小,他看照我,那时候也不上学,和平辈们念塾……”大抵是想到自己幼年间的事,呵笑一声,“管教得严也罢,父亲不必说,知道我是株坏苗,邪门歪道……与人交恶不少。”大抵是醉得有些过头,说话时不时断了逻辑,口齿也没有那么清晰,但殷姚听着,好像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陈叔会教我怎么去想一些事。他说……”“他说,老爷子说我瑕疵不少,但他不这么觉得。”“我还记得那时候,应该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伤了政驭,三刀……我捅了他三刀,”政迟缓慢地摇了摇头,“也确实是个混蛋,为了一窝野狗,亲兄弟,给我捅进医院里去,差点儿没了性命,他是该恨我。”“刚才是说……是了,陈叔说,我这不是瑕疵,我也不是畜生。太狠心,又不狠心。他说,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只是不希望我变成政月那样,敦亲睦邻,却……铁石心肠。”他还从未说过这么多话。许是没什么机会吧,大都是酒肉朋友,以势相交,势去则倾,到这个位置确实难得真心实意,也唯有那一两个体己贴心的,也恪守本分,各有各的分寸。陈韩峰,应该算一个。不知是不是唯一的一个。“母亲死的时候,我在美国,是他接得我。”政迟闭上眼,想起那时的画面。“加州的冬季不算很冷,但那天洛城下雨了,他举着黑伞,照老规矩给我别了个孝字,说先带一会儿吧,回去之后再摘下来,父亲看到了,指不定生气。”政迟说着,也不知是不是反应过来自己自顾自说了太久,只抬起头,看见殷姚没有睡着,也没有看他,只垂着眼,不悲不喜地听着。“困了?”政迟伸出手,想抚他的额头,“困了就睡吧。”“陈叔的遗体,你怎么处理。”“政月带走了。由她来处理。”毕竟,是替她送了命。殷姚不再问什么,这本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事。政迟看着殷姚,大抵是不胜酒力,眼神中逐渐有些痴意,伸出手,捞起殷姚的一缕头发,自言自语道,“该剪了。”殷姚没有理他,重新闭上眼,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睡着。却在这时,听见政迟又在喊他。他抱着自己,用极为熟悉的语调,充斥着不安与依赖,央求似的,模糊不清地喊他的名字,“殷姚,你别走。”他说得很模糊,声音也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殷姚想,以前是听过这句话的。听过很多次,听过很多遍。这语调像极了政迟每一次喝醉,抱着他混缠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央求,求越遥别走,别离开。政迟见殷姚身体松弛着,骨肉柔软,那依赖的意味更甚,恨不能将他整个人都藏进怀里,仗着他一时半会没将自己推开,变本加厉地低声求他别走。别走,别离开。又在殷姚耳边放任地叫着,“姚姚……”这一声最像。殷姚睁开眼,手搭上政迟的胳膊,“你在叫谁?”他问。政迟呵笑一声,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我还能叫谁。”殷姚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觉得荒唐。政迟抱着他,“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生气……殷姚。”殷姚却有些茫然,“一直以来,你到底在叫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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