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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模糊了混沌的记忆，具体细节被遗忘，但那种本能般、强烈的警告，却被放大了无数倍。牙齿开始战栗地彼此磕碰，发出不可忽视的杂音。而藏在其中的，是意识陷入片刻恍惚的比杰夫，那声音细若游丝的一句“怪物”。不过季黎并没有理睬比杰夫的呢喃。她偏过视线，略过比杰夫，径直看向了库洛洛·鲁西鲁。“所以，这就是你最近赖着不走，还整天见不到人影的理由？”她坐在宫殿穹顶水晶吊灯伸出的枝丫上，与光为伴，低眼垂下的目光中也全无错愕或愤怒，只是平静地，让他们都倒映在镜子似的眼中。太干净了。和环境格格不入，让人不由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库洛洛·鲁西鲁稍稍眯起眼睛。“因为，不小心好像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嘛。我也想要帮上季黎老师的忙。”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搬出了那套从年少起就无往而不利、把人哄得团团转的甜蜜说辞，然后话锋一转。“——那么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个家伙呢？季黎老师。”说着，库洛洛·鲁西鲁的视线，终于落回到比杰夫身上。他略带好奇的眼神，像是抓住了蜻蜓的孩子，在仔细端详那对漂亮又脆弱的透明翅膀。“像这样的社会蛀虫，如果以后继续待在你所统治的国家里，应该会让季黎老师感到很苦恼的吧？”“不过，就这么直接杀掉，未免有些太浪费了。我觉得走明面上的流程会比较好？就算是按照东果陀共和国的法律，数罪并罚，判个极刑也很轻松……然后面向所有人公开处刑。嗯，杀鸡儆猴。”与内容相反，库洛洛·鲁西鲁的语气相当轻快，甚至带着谦虚友好的讨论氛围。但比杰夫可绝不会接受这种结局。被话中的威胁惊醒，他一甩手，仰头急切地想向季黎证明自己的价值：“女王陛下！请您不要听信这个男人的谗言！我——”可话音还未落尽，比杰夫睁大眼睛，保持着脸上的愤怒与惊恐，忽然身体一软，倒了下去。库洛洛·鲁西鲁收回了敲击比杰夫后颈的那只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他扬起脸，继续摆出乖巧的倾听姿态。季黎不确定这个蜘蛛头子又是在犯什么病。她狐疑地多看了对方几眼，才摇摇头，回绝了库洛洛·鲁西鲁的建议。“比杰夫和各国高层都有利益往来，算是东果陀共和国事实上的‘皇帝’，也是被信任的‘中间人’。他牵涉太多，一旦死亡，不管是公开处刑还是暗杀，都会引起相关利益方的震动。”到时候，国内的贵族和大商人会想趁机夺权，而国外的势力，则可能趁虚而入，企图瓜分比杰夫手里的资源。东果陀共和国将不可避免地陷入战火。季黎不信库洛洛·鲁西鲁真的会想不到这些。从水晶吊灯跳下来，她蹙起眉，习惯性地把顺手拿来的文件卷成筒，捏在掌心里，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十分威严，大有再给超龄的问题学生倒扣一百分的架势。但是不得不努力仰头看人的季黎老师。库洛洛·鲁西鲁忍不住，先勾了一下唇角，才在眨眼间收拾好表情，然后半跪下来，乖乖屈于被俯视那一方的姿态。他举手提问：“那季黎老师不怕纵容了比杰夫，会造成更多的受害者吗？”听完，季黎不由沉默。她看了这连续几日都彻夜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圈，尽量委婉地解释：“……我想他没空。”季黎甚至由于怕比杰夫不小心猝死，偷偷给他用过治愈系的念能力。毕竟比杰夫是最了解东果陀共和国情况的人之一，大部分权利又都集中在他手上。在时间短、要求急、工量大的前提下，没有比直接使唤他更好的办法了。库洛洛·鲁西鲁闻言却若有所思。“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自顾自思考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还笑得抖耸肩膀，竟一副颇为开心的样子。季黎真是一头雾水。她卷紧文件筒，正准备给这个蜘蛛头子来一下，让他现在开始说人话的时候，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不和谐音。“——所以，季黎老师果然是在骗人吧？要成为下一任国家元首那件事。”库洛洛·鲁西鲁冷不丁开口。从季黎踏进办公室起，发生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迅速在脑海中复盘，提取出有用的线索，再通过逻辑推理串联。最后由他笃定地将其一一罗列。“你并不意外比杰夫的‘私人生意’，且没有打算处刑他，说明你对东果陀共和国的内情早有了解。”“如果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首先控制比杰夫，把他变成操控国家的傀儡，再逐步确立奇美拉蚁的合法性，慢慢替换关键位置上的人类官员……或者从最初，就把整个中央势力都种下制约的念能力，还会更加稳妥一些。”“但是，季黎老师你没有这么做。”非但如此，季黎连任何强制誓约的念能力都没用在比杰夫身上。否则，在他询问如何约束比杰夫时，季黎就不会只含糊地说“他没空”，而是直言制约的条件。通过那一场名为“流星街”的梦中同行，在季黎大概摸清他的逻辑模式的同时，库洛洛·鲁西鲁也对自己关于季黎性格的揣摩，非常自信。——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控制比杰夫一个人。为什么让比杰夫刻意隐藏奇美拉蚁和他们的存在。为什么不立刻公开任命书，并筹划新任元首的继任仪式。“——除非，季黎老师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真的顺势成为东果陀共和国的下一任元首。”库洛洛·鲁西鲁冷静地总结。言语间，他的逻辑清晰而缜密，宛如一个完全由理智组成的精密仪器，字字句句如刀如枪，戳在每一个思维漏洞上，进攻性强得可怕。可他偏偏半跪着，自下而上的仰视，眼角眉梢含了些许清透愉快的笑意，一口一个老师，又仿佛是在向引导者炫耀答卷的好孩子。反而让人有些不知道，是该严词反攻，还是当做玩笑话收下，再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季黎被这矛盾哽得一时间语塞。库洛洛·鲁西鲁却不管这些。“请安心，我和季黎老师是同伴。我当然会协助你。但是总觉得，这种计划，不太像是季黎老师的风格……所以。”他直起腰，愈发向季黎那边凑近，不漏掉任何一个眼神或是细节，然后用那张清俊的、貌似无害的脸，微笑着，提出下一个问题。“季黎老师，麻沙多迪哥真的死了吗？”季黎低下眼，定定地看了库洛洛·鲁西鲁一会儿。过了半晌，她用文件卷成的纸筒一端，抵在蜘蛛头子的肩上，将他推离自己。“你的好奇心就不能适可而止吗？别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地给别人……尤其是给我添麻烦。”是抱怨的口吻。但很明显，代表着不打算继续隐瞒——或者说，徒作挣扎。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结果，库洛洛·鲁西鲁便弯起眉眼，顺着纸筒那点不值一提的力道，往后坐倒。他将双手撑在背后，让舒展的身体线条呈现出一种柔和松弛的状态，意味着愉快与不设防。以至于仰脸看人的角度，也显得有些无辜可怜了。“我没有给别人添麻烦，季黎老师。”库洛洛·鲁西鲁含笑道。然后被季黎狠狠扣了一百分。不过事已至此，再扯谎，感觉也瞒不过这个心眼比筛子都多的蜘蛛头子……何况，她本来就没打算瞒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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