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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五岁。那个凄苦的九月天,半夜里,她在睡梦中全身簌簌发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股热流从她身上流出来,流到两腿之间,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妙妮和妙叶首先听到她那有如受伤野兽般的呻吟,捂着蜡烛来看她。她们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她听到奶娃味的妙妮说:“她来月经了”香皂味的妙叶摸摸她的头,说:“她头好烫啊!”她突然觉得全身被火烧一样,血像烈火般喷出来,溅湿了她双脚。她听到奶娃味的妙妮惊呼:“她流好多血!”香皂味的妙叶哭叫着说:“她会死吗?”她的鼻子已经再也分不出奶娃味和香皂味儿了,只闻到血的味道。寝室里突然变得很吵,点了很多灯,她用手遮光,身体发狂地哆嗦。然后,她看到大妈妈来到她床边,惊惶的眼睛看着她,安奇书网慰她,然后命人把她抬到她的舱房里去。他们用床单兜着她走,她的血一直往下滴,血迹从大寝室蔓延到舱房,这些人双手全都染满了血。她看到大妈妈身上有血,是她的血。他们把她放到大※※※床上,下面垫着毛毯,又在她身上盖上厚厚的羊毛毯,她以为他们已经为她裹上了尸衣。她看到大妈妈用手帕替她抹汗,震颤的声音问她:“月儿,你觉得怎样子”她又流血了,她虚弱的眼睛望着大妈妈,说:“我弄污了你的床”“没关系,一会儿就没事”大妈妈替她换过染满血的睡衣,喂她吃药,对她说:“是止血的药”她好像好了一点,做了许多梦。她梦见一个驼子。驼子被困在一个红色竖琴里,颜色红得像深红色的玫瑰,头发乱蓬蓬,没有脸,锋利的弦线割破了他身上的衣服和皮肤,他全身淌着血,疯狂地呻吟。一阵痉挛把她从梦里揪出来。她觉得仿佛有一头野狼在她身体里面,啮咬她全身的血管,想开膛破肚挣脱出来。她又流血了,嘴里吐出猩红泡沫,痛苦地嘶叫。她咬伤了自己的嘴唇,口好渴,却把别人灌进去的热汤全吐了出来。有几个陌生人来看她,好像是大夫。她听到他们当中有人说:“一个人怎可能流这么多的血、”另一个人说:“她可能中了妖术。”尔后,那个人在她床边念咒。她想叫他滚开,但喉咙已经发不出一个声音来。血还是缓缓流出她的身体,好像要流光才肯罢休。她像一头血淋淋的兔子瘫在床上,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息和一堆骨头,濡湿的皮囊发着抖。意识朦胧中,她看到但梦三缩在房间外面,流着泪看她。她想告诉他说,她在梦里看到一个竖琴,不是七弦琴。但她听不见琴声,只听到贝贝已经在厨房里哭着为她念度亡经。她枕在自已披散的头发里,底下的血凉凉的。大妈妈一直没离开过她身边,绝望的眼睛看着她。这双神秘有光晕的眼睛曾在河堤上给了她救赎,而今却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道别。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女孩们在大寝室里为她难过。有人偷偷用纸牌替她占卜,却不敢看结果。天鹅船一片沉默,甲板上没有人。船头的圆月上,一团阴影挪移,一瞬间,那团阴影把月亮整个吞噬了,天地霎时一片幽暗。这时,一群黑压压的东西迅速从河里涌到岸上,是一群无头老鼠,脖子上滴着鲜血,数量多得可以淹没整片河岸。无头老鼠拖着慌乱的尾巴越过芦苇丛,穿过野地上的一个古墓,血滴在棺木上,吓得墓里的尸骨都在颤抖。河水深深,底下有几十匹马,长着男人的头,身上覆满蛇的鳞片,踢起河床里的泥沙,在扬起的灰尘中,突然回转身子,睁着惊恐的眼睛,两脚站起,朝天鹅船发出一声驯服的嘶鸣,好像看到他们的王。船头的甲板上,一堆鬼影迤逦,看起来像大鸟,却有女人的脸和手脚,朝着蓝月儿躺着的那个舱房匍伏。舱房里,迷梦中,蓝月儿又看见那个困在红色竖琴里的驼子。他老还不堪,满脸伤痕,一群绿苍蝇在他头上飞扑。12蓝月儿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少天,她已经无力嘶叫,嘴唇于焦,跟一个死人没有两样。一天夜里,大妈妈用枕头将她的头撑起,手里拿着一只碗,没把握地说:“乖,把这个喝下去”猝然之间,她闻到血的味道,不是她自已的血,而是动物的鲜血,有雀鸟的,也有蝙蝠的。大妈妈把那碗血缓缓倒进她嘴里,那口血有如甘露。她全身战栗,拼命试干留在嘴唇上的剩血,还想再喝。大妈妈又喂了她一碗,这一次,不再是毫无把握,而是很准确地一口一口喂她。“没吐出来!”她听见大妈妈大叫,好像终于找到了救她的方法。那天以后,大妈妈每天喂她那种血三次,告诉她说:“这是补血的药,你流太多血了”她在那双神秘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的眼泪。她没再流血了,只是仍旧虚弱晕眩。一天夜里,她看见一个形影来到她床边,悄悄地,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她认出那是但梦三。他微笑,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手心里划出一道伤口,鲜血冒出来。他立即把那只手放到她的嘴唇上,血缓缓滴进她嘴里。假如大妈妈喂她的是甘露,但梦三喂她的,便是续命的活水。她两手抓住那只手,贪婪地吮吸着。“他们说你流了很多血”他对她说,声音细微且忧伤。她一边吸一边点头,眼里溢满泪水。等她喝完了,他拿出一条手帕替她抹干留在嘴唇和下巴上的血。那只受伤的手握着拳,微微发抖。每个夜里,但梦三偷偷走进来,走到她床边,用一把小刀在手心那个旧的伤口上再划一道新的伤口,用他的鲜血喂她。他每来一次,一张脸更苍白一些,她却渐渐有了血色。一天傍晚,她躺在床上,但梦三拖曳着脚步来到她床边。他那张脸比往常更苍白,她眨着眼睛对他微笑,他朝她笑了笑,悄悄从怀中取出那把小刀,准备在手心再划一道伤口,她抓住他拿刀的手,摇摇头,阻止他说:“我好很多了”“你仍然很虚弱”他对她说。“你的脸看来比我更自”她说。“我很强壮”他举起一条手臂笑笑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她用枕头撑起身子,对他说。他迟疑地把手放在身后。“给我看看”她重复一遍。他只好把两只手伸出来,却仍然紧握着拳头。她把他的手指扳开,看到那两只惨白的手掌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创痕。“你这怎么弹琴?伤到筋脉怎么办”她难过地说。“很快会好的”他把手缩了回去,说。“他们是不是到岸上演出去了”她问他说。他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用去”她问,眼睛看着他。他沉默。他从来就不懂说谎。他的手大虚弱了,一连几晚都弹得不好。大妈妈以为他不舒服,要他留在船上休息。“是因为手受伤,不能弹琴吗?她问他。“他们都想听你唱歌呢,观众看不见你,很失望”但梦三把话题转开。“我还以为再不能跟你们一起唱歌了”她虚弱地笑笑,又问,“我们到了哪个河岸?“还是原来的河岸。大妈妈怕你晕船,船一直停在这里”他回答说。“我们仍然留在那个山上有灰色教堂的小城吗、”她如大梦初醒般,以为已经过了许多时日。“你还说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灰色大摇铃,尤其是教堂钟声响起的时候”他告诉她说。等她可以下床,她真想去看看。她从一年前开始跟着歌舞团到帐篷里演出,已经去了好几个小城镇,数这一个最漂亮。唱歌是她的命运,是命运把她送上这艘回响着歌声的天鹅船。她本来会在花开魔幻地,也许在那儿当个牧羊人的妻子,那个浪漫的童梦已经给滔滔洪水冲散了。这些年来,她有时会想起燕孤行,想起他早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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