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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两个最亲的人都在我身边”燕孤行像个孩子似的笑着说。“你饿了”蓝月儿对燕孤行说,“我去做几个小菜给你们”她没看老人,转身匆匆走入厨房。老人的眼光很令她不安,她想独处。在厨房里,她褪下帽兜,抓起那只养了几天的山鸡,朝炉火吹出一口气,烧旺炉火,在上面放一个装满水的陶锅,准备用来炖肉。她拧断山鸡的脖子,拔掉羽毛,打开胸膛,去除内脏,洗净污血。这时,蝠儿倒挂在窗前,她扬扬手,要它先回天鹅船去。这儿有点不对劲,老牧羊人不像一般的牧羊人,他的眼睛不好,却似乎能看透她,手上那根紫杉拐杖晶亮逼人,笼罩着一股杀气。她一边在山鸡身上抹盐、油、酒和枫糖浆,一边思索,始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只小鸟。锅里的水沸腾,她把山鸡、红萝卜白萝卜、红薯和一片月桂叶丢进去。老人是燕孤行的恩人,不管怎样,她得对他好一些。待到她把饭菜和酒端出来的时候,燕孤行跟老牧羊人坐在桌子那边,燕孤行谈意正浓,老牧羊人背朝她坐着。她悄悄猜度他,他肩上的小鸟忽然转过身来凋瞅一声,看她的眼光带着几分傻气。她尽量避开老牧羊人的眼睛,把菜放在他们面前。“你们慢慢吃。”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燕孤行问她说。“我不饿”她带着局促的浅笑说。“她吃得很少,真不知道她是吃什么长大的”燕孤行对老牧羊人说,脸上满溢幸福的神情。老牧羊人双眼暗沉,手上的紫杉拐杖有意无意地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声音在屋里回响,像念一种驱魔咒,人听了没什么,蓝月儿却觉得晕眩。“叔叔慢用”她匆匆走开,躲到厨房里去,推开窗,深呼吸一口气,让冷风抚过她的脸,晕眩的感觉慢慢消散,一颗心却下沉。老牧羊人仿佛知悉她的身份。他会告诉燕孤行吗?那个小丑会不会就是他杀的?那根紫杉拐杖似乎刚刚大开杀戒。砧板上残留着一小滩山鸡血,她用手指在血里乱画,心中充满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离别的恐惧。一墙之隔,燕孤行一边吃饭一边对老牧羊人述说别后的故事。“叔叔,我还以为你死了,这些年来,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广”他问老牧羊人。“我治病去了”老牧羊人回答说,手上的拐杖搁在一旁,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治好了吗?”燕孤行关心地问。老牧羊人拍拍胸膛说:“这副残躯还能用上几年,但眼睛是不行的了”“叔叔,留下来和我一起住吧,不要再走了”他想念老人,也了解孤单的滋味。“你肯留下,月儿也会很高兴”他说,怕老牧羊人担心自己留下来会妨碍他们。老牧羊人没回答,慈悲的眼睛看着燕孤行。这孩子是他带大的,而今是他惟一的亲人。以前,他无法算出燕孤行的命运,今天亦然。他来,是要带他走,离开躲在厨房里的那个吸血鬼。“我们可以再养羊”燕孤行兴奋地说,“附近有个山坡,长满青草”老牧羊人抿嘴笑了,说:“我已经忘记了怎样养羊”“你说过,羊会自已养自已”燕孤行说着,笑着,醉意愈来愈浓,想着以后可以和一生中最亲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要是那些羊逃跑了,我如今也没气力把它们追回来”老牧羊人摇摇头说。“月儿可以!”燕孤行说,“她唱歌,羊就会回来,你没听过她唱歌,你要是听过,以后都不想再走了”老牧羊人沉默不语,拈起桌子上一颗萝卜碎屑喂给肩上的小鸟。须臾之后,老牧羊人问燕孤行:“你还听不听我说话”“我当然听,我是叔叔养大的。叔叔,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燕孤行带着微笑问,眼睛却已经醉了。蓝月儿这时突然端着一壶酒从厨房出来。“我热了些酒”她一边说一边为两人添酒,恳求的眼神第一次投向老牧羊人。她不知道他要跟燕孤行说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是对她不利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叔叔会住在这儿”燕孤行笑着告诉蓝月儿。“那我们以后可以好好侍奉叔叔”她温柔地说,眼睛再一次投向老人那张皱褶的脸,想讨好他,说的也是真心话。然后,她转过身去,把柴枝丢到炉火里。“叔叔,你想跟我说什么”燕孤行问。老牧羊人瞥了炉火边那个背影一眼,一念之间,没再说话。“我都忘记了”老牧羊人笑笑说。蓝月儿松了一口气,用一根木柴拨炉火,让炉火烧旺些,才又回到厨房去,在那儿等着,不知道等些什么。时间像永远过不完。她换在墙上,听着燕孤行和老牧羊人在外面说话。在她爱的男人屋里,她突然觉得自已活得像一个暗影,无法直视光明。10燕孤行在饭桌上继续说着别后的故事,他告诉老牧羊人,他昨天被当成吸血鬼。“我以后都不想吃大蒜”他笑着,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可以回家。回到家里,竟然看到老牧羊人拄着拐杖在桥上等他,银白的头发披散,满脸风霜,好像赶了很远的路。“叔叔,你怎会知道我住在这儿”他刚才忘了问,而今才想起来。老牧羊人拍拍他的手背,说:“我占卦。”他点头,望望老牧羊人肩上的小鸟,说:“对,你会占卦。”燕孤行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他并不知道,老牧羊人是位大法师,真名赤地。11赤地曾经违逆天命,将绿色小鸟变成八只蹄子的羊,把燕孤行从蓝月儿身边带走。他没想到,多年以后,燕孤行竟又重遇蓝月儿,劫数难逃。赤地再一次违逆天命,他在水镜中看到燕孤行与蓝月儿住在乐城,蓝月儿魔性大增。赤地带着绿色小鸟离开遗忘岛,乘一艘小船来到乐城,在海上遇上飓风,翻起滔天巨浪,小船几乎沉没,赤地用巫术稳住小船,向风怒吼:“天命当真不可违?”小船终于来到乐城,赤地刚上岸,就听到燕孤行被当成吸血小丑系狱的消息。赤地先到古墓杀小丑,将尸体交给山上教堂的老修士。修士与赤地年轻时相识,宗教与巫术本不相容,两人当年曾经在山庄论坛多次公开辩论,高下难分,与闻者众,此为赤地年少轻狂之逸事。数十年不见,均为白发老人,豪情不减,彼此敬重。修士是儒雅书生,不涉魔道,见面之日,两人聚饮一杯匆促茶,修士问赤地:“大法师为什么会来到乐城”“来找一个人。”“大法师要找的是什么人?我在乐城二十年了,或许可以帮忙。”“修士有心,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待会儿就去见他。”“我还以为大法师是为吸血鬼而来”赤地沉默,他的确是为吸血鬼而来,但不是修士看到的那一只。修士站起来,瞥了地上的小丑尸体一眼,小丑的黑血凝固在胸前,尸首正慢慢萎缩。“我马上就把这个吸血鬼送去牢房,一个无辜者正为此蒙冤”顿了顿,修士指着尸体问赤地,‘他是否已经不能再害人介“赤地点头,说:“用一辆牛车送去即可”修士命人牵来一辆牛车,跟赤地一起走到教堂外面,看着四个小修士将尸体扛上牛车。“大法师,我们明天再促膝长谈”修士跟赤地说。“修士,我明儿就走”赤地说。修士脸露失望的神情,问:“为什么不多留这几天”“北方严寒”赤地回答说。修士微微叹息:“你我皆已白发苍苍,下次见面,不知何时。”赤地豁达一笑:“魂离之日,修士去的是天堂,赤地走的是死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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