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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第1页）

船很大，但前舱后舱都堆着盐包，里边只有两个铺，供两个艄公轮流歇息。前舱留着一片空地，是艄公造饭的地方，仅可容两三个人转侧挪动，加添上海兰察，两铺三人轮流睡，倒也将就宽裕。不料船过郑州花园口，又挤上来四个人，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年轻少妇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一来就热闹了。艄公们把舱里盐包挪了又挪，摆了又摆，总算给这五个乘客腾出了地方，用盐包摆两排座儿。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和妇女挤在一边，这边海兰察坐了少妇的错对面。偏是那小把戏不安生，一会要吃要喝、要撤尿拉屎，又搂着妈妈闹着要&ldo;吃奶&rdo;，弄得少妇劝不拢哄不住，舱里舱外来回张忙，有时恼上来，照屁股&ldo;啪啪&rdo;几巴掌，打得那个叫&ldo;狗蛋&rdo;的叽哇大哭大叫。老头们乡里人，不在乎，只眯着眼打盹儿，海兰察一肚皮心事，孩子闹大人嚷，脸上便带上阴沉。咬着嘴唇靠着盐包仰脸不睬人。那少妇见他这般大样，除了照料孩子，偶尔和两个老汉搭汕几句家常，也不理他。

偏是狗蛋儿十分活泼，好像第一次坐船，处处新鲜。妈妈不许他到舱外，他就在盐包上爬上爬下，一会儿掀开篷布看外头景致，指着岸上说：&ldo;妈，那山上有座塔！&rdo;一会儿又说：&ldo;这座庙还不如姥姥家门口那座呢！&rdo;一会儿又下来在舱板下人腿间钻，捡起一段炭问：&ldo;妈，这是啥子？&rdo;少妇只笑着解说：&ldo;这是做墨用的细炭，这船运过炭，掉的渣儿……乖乖的，来妈怀里，地下脏，又没处洗……&rdo;狗蛋儿爬出来，已是变得乌眉灶眼，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看看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忽然扑到海兰察膝上，摇着他膝盖喊，&ldo;爹！爹！‐‐&rdo;

他喊出&ldo;爹&rdo;来，满船人都先是一愣，两个老人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又绷住了，船头艄公却忍不住&ldo;扑嗤&rdo;一声笑出来。海兰察一下子直起身子，却见狗蛋儿一脸稚气，虎灵灵一双眼望着自己，十分可爱，抚了一下他的总角小撅儿辫，一笑说道：&ldo;毛头小子，认错人了，我‐‐&rdo;

&ldo;他不是你爹，不记得你爹死了？&rdo;那少妇早羞得脸红到耳根上，一把拽过狗蛋儿，在他脑门子上顶了一指头，咬牙说道：&ldo;再胡说，丢你外头黄河里去！&rdo;

这一闹，满船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海兰察和少妇更不好意思的，都别转了脸。一时，船上人俱各无话，只听得外边黄河涛声无休无止的闷啸和咯吱咯吱单调枯燥的摇橹声。但狗蛋儿还是个人事不知的吃屎娃娃，也不懂&ldo;丢到黄河里&rdo;是什么意思，只安生了一刻，就脱开妈妈的手，这次却是直奔海兰察，仰着脸又极响亮地喊道：&ldo;爹！&rdo;

那少妇见众人又笑，脸上更挂不住，一把拖了儿子过来，狠歹歹点着他鼻子，说道：&ldo;死冤孽！丢人现眼不拣地方儿‐‐&rdo;她瞟了海兰察一眼，又道：&ldo;他不是你爹！‐‐你爹有那么大耳朵么？&rdo;但狗蛋儿看来是平日娇惯到顶儿了，根本不在乎妈妈脸拉得多长，也听不出话里恶骂的意思，见众人都笑，越发起兴头。一个冷不防又跑到海兰察怀里，连叫：&ldo;爹，爹‐‐就是我爹！&rdo;海兰察生性佻脱，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嘴头儿上从不吃亏的，听那女人骂自己&ldo;耳朵大&rdo;，正想着无法递口儿，遂拍拍狗蛋儿头，笑道：&ldo;孩子，我真不是你爹，听妈妈话啊‐‐去吧，我也没你爹那么嘴长‐‐是吧？&rdo;

这一来众人再遏不住，两个艄公一个掌橹一个撑篙，几乎笑得家伙脱手，两个老头捶胸打背，吭吭地咳着笑。那妇人紫涨了脸，拉过狗蛋儿僻僻啪啪在屁股上揍了几掌，眼中已是迸出泪花，骂道：&ldo;都是平日惯的你了！越是没意思的话越说得兴头，越是厚脸皮没廉耻的人越爱亲近‐‐看我不打死你！&rdo;那狗蛋儿挨这狠几巴掌，直着嗓子&ldo;哇&rdo;地一声号陶大哭起来。

&ldo;这位大姐，&rdo;海兰察起先还想劝，要笑又笑不出，听到骂及自己，忍了忍还是憋不住，皱着眉头道：&ldo;凭你良心说，今个这事怨我么？我怎么厚脸皮、没廉耻了？&rdo;&rdo;你就是！你干嘛说我男人嘴长？&rdo;

&ldo;我耳朵很大么？‐‐是你先骂人的！&rdo;

&ldo;你耳朵就是比我死鬼男人大！&rdo;

&ldo;没比过。&rdo;海兰察嘻地一笑，&ldo;你说大就大，不过我想着你男人耳朵小，嘴自然长些，这才扯得平些‐‐&rdo;

&ldo;街痞子，无赖！&rdo;

两个老汉见二人吵起来，忙都分说解劝，一个说&ldo;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挤在一条船上也是缘分，小孩子无心话头儿，你们都是大人，计较这些作什么？下了船又各奔东西了。&rdo;年老一点的看样子读过点书，说道：&ldo;同舟共济嘛！你这位先生也真是的。她是女人，孤儿寡母的，面子当然要紧，就不能让一让？小心着口孽！&rdo;他看了一眼少妇。&ldo;‐‐要遭报应的！&rdo;好容易地劝住了，那女的仍觉气恨难当，抱紧了孩子，说道：&ldo;没皮脸天杀的！嚎你娘的什么丧？睡！&rdo;

喧闹一阵，船上又平静下来。海兰察脸上瘪笑，想想自己一个将军，落到这一步，挤这么一条船，还受女人的气，又不知前程吉凶如何，心里觉得好不是滋味。因思量着，不由得又苦中作乐，在舱板中抠出一根炭条，瞟一眼那妇人，在手心里画一笔，再瞟一眼，又画一笔……

那少妇也是落难之人，到洛阳借钱还债投亲不着，一般的满腹无名。刚和海兰察闹这一场，她尚自一肚子五味不和，眼见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在手心里画，登时又气得浑身乱颤，从孩子身下抽出手来，&ldo;啪&rdo;的朝海兰察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船上立时又热闹起来，两个老者惊愕地看着这对年轻人，不知又出了什么事，艄公也把船定住了，伸头进舱问道：&ldo;你们是怎么了，没完了么？&rdo;一个老者也道：&ldo;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已经和息了，怎么凭空伸手就打人‐‐女人家，怎么这么泼？&rdo;海兰察血阵里滚出来的人，哪里在乎她这一掌，只是寻开心，捂着左颊，仍是似笑不笑，说道：&ldo;是呀！方才说我&lso;无赖&rso;，你这不是泼妇么？&rdo;

&ldo;你在手心里画的什么？&rdo;那少妇朝指指定海兰察，&ldo;‐‐他画我！&rdo;

&ldo;我没画你！&rdo;

&ldo;你画我！&rdo;

&ldo;我没画你！&rdo;

&ldo;你敢伸出手叫大家看看？&rdo;

&ldo;我不伸手。手是我自己的，伸不伸由我！&rdo;

于是两个被耨恼得极不耐烦的老人又忙着和解，说了这个劝那个，那女人只是不依。船艄公道：&ldo;黄河上行船最讲究个祥和平安，你们前世无仇今世无冤，这么闹算怎么回事‐‐你既没画她，伸出手给她看看不就结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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