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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第1页）

尹继善凝神听着，站起身来伫立片刻，突然一笑，说道：&ldo;天意怜幽糙，人间重晚晴啊‐‐大家还是极敬重你的。南京这地方和河东河西诸省不同，大事要认真，小事要糊涂‐‐你太想把这里治得井井有条，让它汤水不漏，这就不免有求全之瑕。如今江南省除了军政务、财赋、文政，其实还有海关、盐政、漕务，洋鬼子的事也不少，我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总督，去两广才一年多，回来就看得眼花缭乱‐‐能料理好不能也是一本糊涂帐呢！袁子才是潇洒文人，潇洒治郡，你说不如袁子才，我们谁比得他呢？上回傅六爷和纪晓岚提起子才，还欣羡得不得了呢！&rdo;

&ldo;制军这话叫我哭笑不得。&rdo;袁枚在旁笑道：&ldo;这小小江宁县，在南京是块踏脚石，谁都可以踩一脚。哪个衙门一句活，我都得&lso;等因奉此&rso;跑折狗腿。没听人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附廓省城，恶贯满盈？&rso;金鉷是知县一步步做上来的，竟没听过这话。&rdo;一个忍俊不禁，竟自喷茶捧腹大笑，精神顿觉慡快许多。

尹继善嬉笑之间容光焕发，对袁枚道：&ldo;我在广里读过范时捷寄来你的《秋水》篇。嗯……&lso;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山不起&rso;令人心折啊，直可和《膝王阁序》&lso;落霞孤骛&rso;前后辉映‐‐我已给纪晓岚写信，荐你赴&lso;博学鸿儒科&rso;，像你这样少壮的人选可是凤毛麟角哟！&rdo;刘墉原不知父亲传唤有什么要紧事，坐着寻思，此刻也被逗起兴来，问道：&ldo;上次在庄亲王府会文，有位老先生文章里有&lso;国马&rso;、&lso;公马&rso;两词，不知是什么意思，想问问纪公来着，出京匆忙没来得及。不知能否见教？&rdo;

&ldo;&lso;国马&rso;&lso;公马&rso;出自《国语》，韦昭作注。&rdo;袁枚诚挚地说道，&ldo;至于当作何解，枚不敢妄自揣猜。&rdo;

&ldo;能知道二马出处，我也就知足了。&rdo;刘墉满意地点点头，&ldo;何必一定要知确解！&rdo;

尹继善因荐袁枚博学鸿儒科，也想考问一下他的古学，在旁问道：&ldo;国马公马之外，尚有&lso;父马&rso;，你知道么？&rdo;

&ldo;知道。&lso;父马&rso;出自《史记&iddot;平淮书》。&rdo;

&ldo;能对出来吗？&rdo;

&ldo;可以对&lso;母牛&rso;。&rdo;

&ldo;出典呢？&rdo;

&ldo;&lso;母牛&rso;出自《易经&iddot;说卦传》。&rdo;

尹继善喜动颜色，说道：&ldo;好！你这位博学鸿儒我没有白推荐‐‐你们两位读过他的《铜鼓赋》么？我觉得序文写得比正文还见颜色‐‐&rdo;因款款而诵，声如琅玉按节清吟：

盖闻宝以德兴，玉磐收之建武；物因人至，龙泉佩自张华。况夫鸡娄名文，密须神器，虽陶镕于丹灶，已藏迹于青洪。铜鼓者，汉伏波征交趾之所铸，而武侯擒孟获之所遗也。然而代远年湮。星移物换，商山宛在，谁能复听鸣钟？泗水依然，不复再擎古鼎。此皆神灵呵护，必待传人；而亦德政薰蒸，始邀瑞物。大中丞金老先生三江沐德，百粤铭仁。福云随银翁俱青，甘雨共金船并紫。于是耕夫前获，渔父复收……目览手披，丹砂璀璨；心移神注，紫蔼辉煌。因思雀篆鸡碑，久费书生探访；何幸《聊苍》《洞历》，忽为文士观瞻……

尹继善背得兴起，接着又诵正文：

……祖龙失玉于青城，宝玺不传于吴井，玉杯伪设于汉廷……大学鼓中，昌黎未咏；青荒石外，山海无经。固与玉牒金泥，共闷珍奇于天府；直勒商盘周鼎，永为明德之香馨！

背毕呵呵一笑，说道：&ldo;这是晓岚公昨日随廷寄文书给我寄来的。我辈读书人，得此绝妙好辞，焉有不快心之理？金公，这赋是江南送呈《四库》编辑首选之篇，&lso;大中丞金老先生&rso;不就是你么？&lso;三江沐德，百粤铭仁&rso;八字考语你还不知足？&rdo;

正说得高兴，一个小厮走来，向四人一躬，对刘墉道：&ldo;老中堂见过了人，叫刘老爷过去说话呢！&rdo;刘墉忙起身，恭敬答应一声&ldo;是！&rdo;向三人一揖而辞，匆匆去了。

&ldo;他要挨延清中堂训斥了。&rdo;金鉷望着刘墉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缓缓说道：&ldo;他在裤子裆拆字打卦出了名儿，老爷子不高兴。今儿上午见面，有几个官儿夸说&lso;城东毛先儿&rso;，我在旁看着他已经脸上变色。晚上就叫了来了。&rdo;袁枚因将自己去见刘墉时的情形说了，又道：&ldo;我原本作游戏问的，是我舅父一个小星，今日才报来的信殁了，他竟拆得和信里说的一模一样！他是来办案子的，拆字出名儿，挨训理所当然。&rdo;金鉷太息一声，说道：&ldo;挨训斥谁不挨训？比如说征集图书，征集不上来，四库馆的咨文指鼻子骂&lso;该督所为何事？乃如此怠忽！&rso;征来赶紧呈去，又说&lso;书中多有违碍语，因何居然不加筛剔？&rso;我这不是民间所说的风箱里头的老鼠么？&rdo;

尹继善扑嗤一笑，说道：&ldo;不错‐‐我们都是鼠辈！老百姓说我们是&lso;硕鼠&rso;‐‐大老鼠，上头看我们是小老鼠而已‐‐不过，纪昀是断不会说这话的，他是只老油猫。四库馆里新选进去的修撰，正在得意，又有权又有势，就&lso;该督该督&rso;地训斥我们‐‐征书的事我是不敢再敷衍了，你们看看这个。&rdo;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丢了桌上，&ldo;‐‐四库馆检查红本处抄送给我的。第十批应销毁书目档，共是五十一种。&rdo;

袁枚忙捧起来递给金鉷，金鉷笑道：&ldo;这是你江宁县的差使，叫你来就为这个。你先看吧，我到北京有的看呢！&rdo;袁枚便审视那书目，封面上血红朱砂写着《应销毁书目总档之十》，展开看，上面写着：

《昭代典则》一本《明宣宗宝训》一本《明献皇帝宝训》三本《两广去思录》二本《北楼日记》一本《许少薇疏糙》一本《留省焚余》一本《掌铨题稿》一本《徐忠烈公遗集》一本《冯默庵诗文稿》一本《赵芝亭疏稿》一本《抚予奏言》三本《蒋侍御疏糙》二本《泡香馆集》一本《宣云奏疏》一本……

袁枚一代学人，自然留心典籍，见这五十余种书目多是海内稀见的孤本，不免嗟讶惋惜。其中如《冯默庵诗文稿》《泡香馆集》《山居糙》《遥掷稿》《张茂仁游山记》《西台奏疏》《风豹陵集》等十余种书，或文稿、或墨卷、或奏疏、或诗词，都写得美伦清华，自成一家文彩，要上缴已是有些难以割爱，更何况一把火烧掉！翻开册子后边，都在前面目录上加的有注，或因里边有&ldo;夷狄&rdo;字样，或褒汉贬满，或者只为有钱谦益之类的&ldo;二臣&rdo;为文集写了序跋，都成了毁禁理由，袁枚咽了一口唾液，想说什么，却道：&ldo;这些目录也罢了，后边这注‐‐字写得好，笔锋中骨柔些，很秀挺的。&rdo;

&ldo;子才不要妄评。&rdo;尹继善说道：&ldo;连字也不能妄评。那是御笔。&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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