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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第1页）

&ldo;傅六爷！&rdo;

三个封疆大吏几乎同时跳起来，都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似地盯着他。刘统勋结结巴巴问道：&ldo;怎……怎么就你一个？主主主子呢？&rdo;话没停音，帘栊一响，嫣红英英一边一个挑起帘子，乾隆皇帝脚步橐橐有声，已出现在众人面前，迎门面北而立，微笑道：&ldo;好嘛，三个奴才热锅蚂蚁似的，正商议着救主子呢！&rdo;

&ldo;上苍！&rdo;

尹继善金鉷惊呼一声，&ldo;扑通&rdo;一声匍匐在地。刘统勋一屁股软瘫在安乐椅上，双手努着劲想撑身起来，手却抖得厉害，乾隆忙上前双手按住，轻声说道：&ldo;着实叫你受惊了，你脸色不好，怕犯心疾……药瓶在哪里？取出来……&rdo;

刘统勋右手抖抖索索从怀里取出一个扁琉璃瓶儿。乾隆见他手拧瓶盖儿抖得厉害，一手接过来，拔开了，喂了一小口，又道：&ldo;再用一口……你这老延清啊……唉，好，就这样躺着，一会儿就过来了！……&rdo;刘统勋老泪纵横，暗哑颤声说道：&ldo;皇上……叫老臣说什么好呢？唉……&rdo;尹继善和金鉷长跪在旁，也是泪如走珠。

一时，刘统勋觉得心跳缓了一点，尽自乾隆命他&ldo;安卧不动&rdo;，还是挣扎了起身伏地行礼。便见纪昀手里握着个大烟锅儿进来，禀说，&ldo;臣到那边舍粥棚看了看，粥不算稀，就是勺子小了点，比臣这个烟锅儿大些。喝了一碗，没有砂子，多少有点霉味儿。勺子小，人就挤，掌勺儿的也太横，教他添一点，牛蛋眼这么一瞪，勺子磕着锅边说：&lso;你生的老母猪肚子么‐‐连锅你端去吧叽去！&rso;人乱哄哄的，后来来了个司棚的衙役，嚷说：&lso;都排好队，排好！鸡巴毛拌韭菜，乱七八糟！&rso;‐‐臣也就恭敬退回来了。&rdo;书房里本来一派伤感气，被他几句话打发得干干净净。尹继善金鉷这才打量纪昀，穿一身破烂滚丢粗青布袍，油渍泥垢，袖子脏得像剃头匠的逼刀布，乱蓬蓬的头发，上头扣着顶茶壶盖似的小瓜皮帽，胡子拉碴的不成个模样，像煞了乡下穷极潦倒的破落户。见这形容儿，二人都掩嘴葫芦一笑，连刘统勋也收了悲凄之容。

&ldo;换换你的行头‐‐都起来坐着吧！&rdo;

乾隆却是神采奕奕，穿一件枫叶套花月白底宁绸巴图鲁背心，套着灰府绸袍子，束着蜂红腰带，脚下蹬着黑冲呢千层底圆口布鞋，弯月眉下一双黑嗔嗔的眼睛几乎不见眼白，八字髭须稍稀疏点，极整齐地撇在两旁。只是晒得黝黑了点，顾盼之间容光焕发。他居中坐了，金鉷便忙奉过茶来。

刘统勋精神恢复后，在椅上欠身要说话。乾隆笑道：&ldo;你不必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阿桂苦谏，傅恒哭谏，纪昀笑谏，你又要来铮谏‐‐万乘之君，不该轻出九重，而应该垂衣裳而拱治天下‐‐朕知错了，还不成吗？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南京。你要硬谏，朕再微服回京，你就欢喜了？&rdo;恰纪昀更衣进来，打千儿行礼，笑道，&ldo;主子，已经几次不听谏，那是在京畿直隶，这次走远道儿，仍旧不听我们的。您可真是知错不改……&rdo;他突然觉得说得太过分了，灵机一转，接口说道：&ldo;‐‐嗯，这个这个……善莫大焉！&rdo;

&ldo;知错不改，善莫大焉！&rdo;乾隆不禁大笑，&ldo;朕还是头一回听说！&rdo;端起茶兀自笑不可遏，傅恒等人也都陪着笑。乾隆笑一阵，说道：&ldo;延清公，还有你们几个的心，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朕前发旨南巡，里头有句话说，叫&lso;藻饰天下&rso;。就是说看看屋子哪里走风，何处漏雨，修补一下，整一下妆。让百行各业都能舒畅安顿太平渡世。这和&lso;粉饰天下&rso;是绝不相同的。朕入继大统，头一次到江南来，坐着法驾一路招摇，何处地方官不要把沿途粉饰得天衣无fèng？朕当阿哥时巡视山东，济宁府明明旱得只有四成岁收，连叫化子都打扮得一身簇新，喂猪的都能蹩脚说两句文言，什么&lso;黄童白叟，共享升平之世，农夫野老不知饥馁之忧&rso;！假的！比如你们这舍饭棚，现在用小木勺盛饭，朕的法驾一到，准换了大勺‐‐你们敢说不是？&rdo;

尹继善金鉷起初还危坐恭听，听到后边已是背若芒刺，忙起立回道：&ldo;是！&rdo;

&ldo;朕不针对你们而言，&rdo;乾隆伸手按按，示意他们坐下，似笑不笑他说道：&ldo;朕是说自己，不能坐法驾乘龙舟，一味相信两岸一片山呼万岁声。多少体味一下民疾，再去高居九重，就少受些谀词滥调蒙蔽。倒是切切实实在下户人家食住了几宿，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一是没有匪患，二是大抵能填饱肚子，也和讨饭的叫化子聊天儿，冬天不好过，饭还能讨来，春荒有时要饿肚子，饿死人的事不多。都说世道比从前好混，朕心里稍觉安稳。但淮北一带去年过了水，逃难出去的太多，有的村只剩下女人和狗。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尹元长你以军机大臣身分给安徽巡抚写信质问：每人赈粮五十斤，只实收十五斤，三十五斤哪里去了？叫他赶紧收拢难民回乡，柴糙、农具、牲畜，秋播麦种都预备好。朕回銮时，若还是水漫荒田村无人烟，不但他官作不成，忧及身家性命也未可知！&rdo;

尹继善见点及自己名字，早已立起身来，听乾隆说完，忙道：&ldo;奴才遵旨。现在拥来江南趁食的，约有四成是淮北的，江西今年没有，河南约不到两成，山东有一成多，其余各处杂民流动不定不好计算，总数常在十万上下。主上这旨意，可否给这几省巡抚都写一写，由傅恒、阿桂、刘统勋和奴才联名去信，似乎更为稳妥。淮北过了水，芦苇必定长得好，江南各义仓、粮库的苇屯也都该更换了，除了安徽藩库出钱粮，江南以粮换苇席，两头生业都得周全。这么处置，主上看如何？&rdo;傅恒也起身道：&ldo;这里的粮已经屯得发霉了，官粮不如义仓粮，义仓粮不如大业主自藏粮，尹元长不妨出一点钱，劝购些新粮，叫业主认售。然后腾挪一百兆官粮分发各省受灾处调剂。这里头有差价亏损的，数目不大，可以由户部给江南些补贴。江南存粮换新，各省穷民也得救济。这样，皇上南巡又为百姓加一重德政。&rdo;

&ldo;很好。&rdo;乾隆听着，已经喜形于色。但他本性不善纳言，一笑即收。说道：&ldo;朕离京时召阿桂纪昀议过，想用古北口、宁夏军库陈粮赈荒赈贫，再从江南调粮，这么着朝廷多花银子，却不扰民。你们这样识大体，深合朕的初衷，且荒灾地方百姓也有了生业活计‐‐可见是集思广益。你们回头再议一下，纪昀糙拟出来，用明发谕旨缴各省督抚办理。陕北等处军粮可以仍按原旨赈济贫荒、就地调剂新粮。钱算什么？各省库府充盈，百姓安居，还怕朝廷穷了？&rdo;

纪昀心里暗自掂掇，原和阿桂议时，只说了&ldo;救荒&rdo;，乾隆此刻已不动声色加上了&ldo;济贫&rdo;，已与原旨有所不合，得赶紧知会阿桂加进旨意里去，忙陪笑道：&ldo;这要从速料理，因为甘陕宁新粮要从直隶山西河南调运，别的不要紧，种粮是不能迟的。臣今夜拟好，明日用八百里加紧递回北京，主上看成不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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