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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第1页）

邹明川早已被他训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磕头起身，口中连连称：&ldo;大人训诲，小的永远铭记在心！&rdo;欠着屁股小心坐下，椅脚一响，兀自吓得一跳。傅恒道：&ldo;你是给本大臣接风的，不要这样丧魂落魄的。照我的指示办，还是安业良善缙绅么！来来来，我再劝你一杯，压压惊！&rdo;竟自起身，满面换了笑容到邹明川座前斟酒，一边笑说，&ldo;不要觉得晦气丢人，金制台到广东要查禁，我事毕回南京，也要查禁。你知道得早，还是便宜事呢！&rdo;邹明川面无人色，哆嗦着手喝了这杯压惊酒，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甚么。

……从黄鹤楼散筵出来，傅恒摒去众人，只约了勒敏一道儿江岸散步。

此刻已是亥正时分，武汉是有名的&ldo;天下火炉&rdo;，虽已八月初，江岸吹来的风还微微带着熏热。从黄鹤楼畔江堤四望，天上繁星点点，周匝万家灯火，龟蛇二山和江中的鹦鹉洲黑黝黝地峙矗着，仿佛在连绵跳动，一江秋水泛着白色的流光向东滑去，宽阔的堤两边栽满了子孙槐，像两缕浓紫的雾，沿江直到极目处，一阵一阵的流萤在&ldo;雾&rdo;中飘忽起落……这样的夜色中，漫步在长啸不止的扬子江畔，恬适中略带着点神秘的感觉。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ldo;六爷。&rdo;不知过了多久，勒敏在暗中自失地一笑，说道：&ldo;你知道跟你一道儿走路，我心里是个什么想头么？&rdo;

&ldo;唔。&rdo;傅恒也是一笑，说道：&ldo;我知道。你是在想：傅老六这家伙去金川，还能不能再回来？莎罗奔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rdo;

勒敏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道：&ldo;这一条早就想过了。在北京我就说过，莎罗奔不是你的对手，现在更不想这事了。我是觉得跟你一道儿，心里踏实和平，很安帖稳健。&rdo;

&ldo;是么？&rdo;傅恒在暗中转脸看了看勒敏，叹了口气接着漫步而行，说道：&ldo;也许吧……我毕竟是头号军机大臣，还是正宗的国舅‐‐你不要打断我，这一条其实也没有什么出邪的心思。湖广总督以下的人跟你一道儿，也会有&lso;靠山&rso;这个念头。就是乞儿，他也指靠着娘老子，其实孤身一人，我自己也有四边不着靠的心思，一见着皇上，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有了劲‐‐我们都靠的这个江山，靠的朝廷主子，这么大个政府，自然是很安心的。&rdo;

他顿了一下，又道：&ldo;当然，一个人气度雍容，举止有度，办事练达有条理，跟他一处觉得踏实有力，也是有的。我当年跟张廷玉一处，也是这样想：跟他办差，受他指教，什么难事都办得下来。如今你去看看，一个时辰准教你熬不得！他就那么一套，从康熙四十二年说起，一事不拉说到现在，反复讲，头皮再硬的人也听得心里生厌头发晕……&rdo;说着已经笑了，勒敏想着张廷玉的样子也笑，说道：&ldo;他是老了。&rdo;傅恒点头，说道：&ldo;我也会老的。有些树，盛壮时笔直挺秀，到老就长出些稀奇古怪的枝节疤块，扭曲得变了形儿‐‐所以靠一个人不成，靠着道理‐‐道和理‐‐才是稳当。从这上头料理自己的心，办事历练学问多了，就不再指靠哪一个人了。&rdo;

勒敏低头思忖着他这些活，从丹田里直透一口气叹息道：&ldo;您要真处在我这位置上，或再低一些当府道官，就知道地方官的烦难了。我就说破了嘴，您也只是个&lso;知道&rso;，并没有&lso;体味&rso;‐‐国家老了，也会生出些稀奇古怪的物事的啊……&rdo;

&ldo;国家老了……&rdo;

傅恒陡地想起乾隆说的&ldo;冠狗&rdo;一番议论，一阵江风掠过来，微汗的身上竟泛起一股寒意。凝视着江中渔火，久久才说道：&ldo;孙嘉淦临终，我去看他，他已经说话艰难，拉着我的手只是流泪，喘息着说&lso;树大必空，六爷……千万留意，千万留意……&rso;话说得多深远啊！……&rdo;

&ldo;留意的东西真是太多了。&rdo;勒敏的脚步随傅恒放得更缓了，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ldo;就比如邹明川，你知道他是什么人？&rdo;

&ldo;……嗯？&rdo;

&ldo;老庄亲王的贴身包衣奴。&rdo;勒敏在夜色中苦笑了一下，&ldo;他的药烟行，高恒有三分股。据说……钱度也有一分。工部尚书也每年从里分红。大约还不止这些人……你这一道钦差指令，背后得罪多少人，究竟我也不清楚……&rdo;

傅恒站定了脚，这里江堤下原是一带丘陵，江风过来，将两人的袍摆辫子都撩起老高。傅恒眯fèng着眼，瞳仁在暗中幽幽闪烁，略一定神，说道：&ldo;不能手软！违禁的烟土，烟土上捞的钱一定查封没官，武汉三镇，湖广全省，作这种生意的全部一例处置。我给你军机处的专门廷谕，办完你向军机处发文汇报。&rdo;

&ldo;至于莎罗奔，&rdo;傅恒沉吟着又道，&ldo;我仔细想过，其实是个人中之杰。决不单是因为庆复讷亲太过糙包才导致丧师辱国！岳钟麟说好将军打仗，越打越小心。我自知还算不得好将，所以更加小心‐‐我要恃众凌寡，倚强欺弱！他毕竟是个偏居一隅的袅雄，毕竟举族只有七万人，没法和天朝大军抗衡的。两次用兵……你知道朝廷用了多少银子？&rdo;

勒敏盯着傅恒的脸，说道：&ldo;邸报不是说，共是二百二十万两么？&rdo;

&ldo;邸报？&rdo;傅恒冷笑一声，&ldo;你相信兵部说胡话！‐‐他们只计算直接提出的军费，各省藩库支应钱粮都没加进去。我算过细帐，一共是一千零六十三万两‐‐还欠着大军水陆运费，挑夫脚价银一百万两没有支付！‐‐这是康熙中叶年间天下岁入的一半。够疏通十次运河，够重修两次黄河大堤，够……&rdo;他咽了一口唾液，&ldo;一百万户百姓度春荒，不致流离失所……真是叫人肉痛心更痛啊……&rdo;

勒敏被这个数目骇得一震，听他算帐也觉焚心价痛楚，良久才道：&ldo;六爷，您放心，我湖广全力以赴助您打好这一仗。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老河口和武汉这两个军需通道，有半点滞碍，您将我正了军法！&rdo;

&ldo;明天军务会议上再讲。&rdo;傅恒说道。

二十七凉风镇月夜逢刺客牛皮帐老拳释仇隙‐‐

汉阳全局军务会议只开了一天，因为不是战局研讨，傅恒提出&ldo;恃强凌弱以众欺寡，缓进重压以补地利&rdo;的金川之役方略，连岳钟麟也连声称赞。只是在会议上布置封锁金川粮道，盐道，药品，以及莎罗奔西逃上下瞻对，北逃青海南逃两广流亡的堵路事宜，还有需用兵饷、军资辎重、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医治伤兵诸事，都一一安排定。十分简捷明朗，三天的事一天慡利了当。傍午之际，傅恒当夜在汉阳点起三千中军，兆惠海兰察各带两千左右翼军，在黄鹤楼旁渡口下舰升矗。灯烛火把中傅恒与武汉三镇文武官员一揖而别。舰上十门大炮&ldo;轰&rdo;地一声齐鸣响，但觉脚底一动，战舰各分序列，已经墨龙一般溯江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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