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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第1页）

&ldo;你们几个还请进来，坐着会议吧。&rdo;窦光鼐见那几个人跪在倒厦檐下，个个面目赤肿羞缩委顿不堪，和鱼登水叙了主宾坐下，朝外边大声吩咐道。他目光带着阴郁，苦笑着对身边马二侉子道：&ldo;自古好人难当，我岂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恒身为国戚，职掌盐课重务，竟敢官盐私售侵吞国税数百万两，又与户部侍郎钱度通同为jian盗铜渔利，这样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于法，大清国还了得么？&rdo;马二侉子笑道：&ldo;大人这一举，正是振聋发馈！就是我的嫡亲舅子，这么着折腾我的家产，我也容不得他！&rdo;

鱼登水新署知府，短缺着十几万两迎驾需用的银子，要着落在今天赴会人身上凑集，又恐威望不够，邢二爷几个人这一闹，正好借势敲山震虎，在座中干巴巴一笑，说道：&ldo;这话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象样子，怎么好连自己的小妾都献出去，在众乐园这种地方宣y？沸沸扬扬，扬州的官缄都败坏尽了！&rdo;马二侉子道：&ldo;这里头的学问鱼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府尊是个有龙阳之好的，不爱美人受娈童。乐得小妾送去巴结。高国舅欢喜，小妾婊子齐欢喜，卖买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欢喜‐‐窦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搅了这欢喜道场，怎不教人恨得牙痒痒？&rdo;话未落音，满座众人已是轰然大笑，只几个米商脸红得猪肝价，恨不得个地fèng儿钻。

&ldo;皇上现今驻驾南京行宫。&rdo;鱼登水瞟一眼窦光鼐，见他微微点头，清了一下嗓子说道：&ldo;傅中堂现在成都整军，尹制军待过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营，督责大军粮秣事宜。皇上巡幸，是为视察江南民风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大军行动，国库要耗金山银海，那是不消说得的。皇上来我们扬州，是我扬州人民百姓的体面风光，也是我们的福气。皇上俸天格物怜贫悯弱，以不扰民为宗旨，所以南巡以来一切供亿都按圣祖爷手里规矩，由大内内库支应。如此深仁厚不泽，我学生读遍二十四史不曾见识过。这是一头说，就我们扬州府，那是天下形胜富庶之地，譬如家里来了贵客，也还要粉饰丹垩洒扫庭除的吧？略尽臣子庶黎恭谨敬上之心嘛！大项的银子，府里已经筹齐。迎驾桥行宫，糙河行宫，八大名园八大寺都装修停当了。还有些不是尽善尽美的，恐怕要着落在众位缙绅身上。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丝半缕的破相，府库的银子又不能动用，诸位都是明白人……&rdo;

他长篇大论，上大及小自远而近逼出题目，这都是前任知府裴兴仁说了又说，说得唇焦口燥的&ldo;道理&rdo;，耳朵也磨出老茧了。听得人太不耐烦，还要装作童蒙小学生听塾师讲学一样&ldo;恍然大悟&rdo;了的模样，天真地张口点头儿。窦光鼐是想借这个会议说说征集图书的事，恳请这些士绅将家中藏书借给朝廷修《四库全书》，头一次听这样的会，倒觉新鲜别致。想到糙河、迎驾桥两处行宫千门万户巍峨壮丽，从仪征至扬州一路驿道，都将旧树拔了，换栽的乌桕松柏郁郁苍苍遮天蔽日……那是怎样的粉糜奢华……这样的虚耗民力民财，还说是&ldo;不扰民&rdo;！……想到这里，窦光鼐不禁暗暗摇头。

&ldo;从北玉皇观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长江摆渡码头，道路要全部整修……&rdo;鱼登水却全然不理会众人心思，自顾顺着自己的题目往下说，&ldo;六闸、金湾新滚桥、香阜寺、天宁寺至文景寺行宫，崇家湾、腰铺、竹林寺、昭关坝这些地方道路已经修过一次，但车过马踏，有的地带泥浆翻起，又成了烂泥滩‐‐要重新整治，垫的黄土不能薄于三寸。太后老佛爷和主子娘娘凤驾估约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钞关马头都是旱路，路面儿还好，但只建了两座彩坊，这和皇上孝养母后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趁了。这里的彩坊要比北桥御道加密三成。

这位新署扬州知府看来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宫道路，何处少一座歇轿凉亭，那里需建一个戏台，甚至哪个下船桥板支柱不稳，俱都言之凿凿，彼处需用银两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几何，也都如叙家常娓娓言来：&ldo;……所需用工料银共计也不过十二万四千两，要请诸位乐输……&rdo;说罢挽起雪白的马蹄袖里子，用碗盖拨着茶叶沫子啜茶。

本来还有点啜茶吸烟振衣咳嗽的会场，又象被冻结实了的池塘，变得阒无人声。鱼登水不慌不忙，扫视着会场，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ldo;兄弟署理知府时日不长，昨日才接到范抚台宪票就任实缺。往后仰仗诸位父老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是国家景运大事，差使办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头上一推了之。但范抚台，金制台都要随驾来我维扬，一个破相出来，丢人现眼出乖露丑的还是我们扬州人。臣尽臣忠，子尽子孝，这比甚么都紧要。我一点勉强大家的意思也没有‐‐乐输嘛，讲究的就是&lso;情愿&rso;两个字‐‐你说是么，兰卿大人？&rdo;

&ldo;啊‐‐当然！&rdo;窦光鼐一下子从遐想中被拉回现实，凭自己微未小臣。想谏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争媚，比登天还难了三分，就&ldo;臣尽臣忠，子尽子孝&rdo;只能借这股势，办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语便十分简捷畅慡：&ldo;鱼大人讲的好，就要这&ldo;情愿&rso;二字。我是来征集图书的。《四库全书》现是皇上亲任总裁。四个军机大臣，二十几名大学士，部院大臣为副总裁。向民间征集散帙书籍，买卖是银两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据，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人偏偏就不&lso;情愿&rso;！&rdo;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犀利，&ldo;‐‐你是甚么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lso;借&rso;东西，这已经超乎礼之常情了，还要勒肯藏匿‐‐以贼子之心事君？我已经探访清初、宋版《朱熹集注》、《二程掇瑛》，明版《余阙集》，《风雨听荷》《蕉叶集》《阳明日记》……&rdo;他如数家珍逐一列陈，足举了三十余种版书，&ldo;都在扬州诸位手中。顾全各位体面，就不点名字了‐‐无论征集图书，还是迎驾接銮舆，其事虽异，其理则一！你不以敬诚之心事君，我就要有点诛心之论，一一上奏天听！&rdo;

此时院外天井房顶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墙角的积雪已有半尺许深。忽地一阵哨风掠脊入院扑进二堂，堂顶承尘和窗纸一鼓一翕，连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胜其寒地瑟瑟抖动。饶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红塔似的炭火烘着，人们还是打心底里起了个栗儿。先是邢二爷撑不得，嗫嚅了一下，说道：&ldo;《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不过不是宋版，是鲁班。求大人明鉴，要使得着，明儿叫小儿奉送到驿站。至于迎驾需使的银子，断然不敢小气敷衍，请鱼太尊开个数儿，我们好有个遵循。&rdo;窦光鼐听见&ldo;不是宋版，是鲁班&rdo;却是闻所未闻，身子一倾正要询问，左侧几桌商人也都争先恐后报名献书认捐：

&ldo;我家财神龛子后头一箱子破书呢！原说送到蔡家纸坊打了纸浆，皇上老子爱见，明儿就孝敬过去。钱的事也断然不敢叫老公祖为难。&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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