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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起来吧!&rdo;弘昼手握檀香小扇虚抬一下,笑嘻嘻道:&ldo;有七千里道儿吧,走得不容易。皇上派我和范时捷、纪昀来南京接你,他们在故宫那边等着听你回报南北天山的事。我说先得叫弟兄们软和软和身子,犒劳犒劳‐‐怎么样?比骑马受用些儿吧?一般的纵送,滋味一样不一样?&rdo;&ldo;不一样不一样,那当然不一样!谢爷的赏!&rdo;随赫德黑红的脸膛放着光,显得精神奕奕,&ldo;这会子解了乏,奴才挥戈上阵,仍旧金枪不倒!‐‐不信,爷问屋里几个败军之将!&rdo;
一句话说得屋里三个女人咯儿咯儿笑不可遏。弘昼无所谓地将手一摆,径自到院里,冲着东厢一排房喊:&ldo;弟兄们!都给我出来!&rdo;便听各屋咭哩咕隆一阵响动,军将们忙着穿衣穿裤登靴戴帽佩剑,顷刻间便黑乎乎站成一排,&ldo;啪&rdo;地一齐打下马蹄袖行礼:&ldo;奴才们给五爷请安!&rdo;
&ldo;都起来!‐‐捶子软了没有?&rdo;
众人面面相觑:这王爷金技玉叶,天子第一亲,怎么这样儿问话?有知他荒唐秉性的,身子一挺说道:&ldo;还行!&rdo;众人一笑,有的说&ldo;软了&rdo;,有的说&ldo;软了还能再硬&rdo;,未了一个苦着脸说&ldo;标下的&lso;刀&rso;几年不用,他娘的锈了……才进去这么三指,&rdo;他比了一下手指头,&ldo;‐‐就收兵了!&rdo;听得众人一阵哄笑。
&ldo;兄弟们在外出兵放马不容易。边陲塞外兵营枯寂,没有女人又不能带家眷。大丈夫,嗯……这个这个,啊‐‐捶子硬了无奈何!&rdo;弘昼在众人笑声中说得铿镪有力,&ldo;南京六朝金粉之地,是个吃喝玩乐嫖婊子的地府儿。但我皇上整顿吏治,不许文武官员逛行院,你们没有纪律,自个儿去,教善捕营拿住,连老随也要脸上无光!嗯……这个这个,本王爷爱护边将,哎这个这个又要维护朝廷法纪,嗯这个这个……就这样了!&rdo;他掏出怀表就窗上的灯光看了看,提足精神问道:&ldo;这会子累不累?&rdo;
&ldo;不累!&rdo;
&ldo;能办差不能?&rdo;
&ldo;能!&rdo;众人齐声大呼,气壮山河。
弘昼略带孩子气狡黠地一笑,道:&ldo;现在是戍未亥初时牌。全部坐轿,去明故宫。十个军佐跟兵部的人回营务事儿,老随跟我见纪中堂和范司徒说西北军情。说到子时,还回这里,该干的事就用不着我指教了!&rdo;众人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却看不情形容脸色来,弘昼一摆手便走,后头的人忙脚步杂沓跟出驿站,已见一溜竹丝亮轿停放在门口。
明故宫驿站就在青龙门北。这里向东是一带城墙,西边是空旷得黑漫漫的故宫遗址,荒糙白茅间间而矗着断墙颓垣,被永乐皇帝烧成一片白地的旧宫遗址上金水河上汉玉栏桥御池沟渠仍在,守阙石狮盘龙华表犹存,都隐在青蒿野榛之中。星光下看去起伏不定,象是许多猛兽在暗中跳跃,甚是荒塞阴森。驿站就设在遗址东北角,临玄武湖岸落座,却比别个驿站不同:倒厦三楹大门悬着两盏玻璃宫灯,周匝围垣也是宫墙式样,墙上每隔不远挂一只&ldo;气死风&rdo;灯,灯下暗影里站哨的都是九品武官服色,一望可知是善捕营的护卫。几个太监见弘昼下轿,忙一拥而上打千儿请安,一个蓝领子管事太监象是王府里侍候的头儿,侧身跟从谄笑着道:&ldo;范大人纪大人都等急了。兵部几个堂官不敢放肆,在书房那边探头探脑,耐着性子等。爷怎么一去就两个时辰,范大人和纪大人都骂您呢……&rdo;
&ldo;他们骂我甚么?&rdo;弘昼一边听一边哼哈,站住了脚,笑道。
&ldo;范大人骂您是&lso;兽头&rso;,纪大人骂您是&lso;毯牛&rso;!&rdo;
弘昼偏着脸听,一眼瞧见纪昀范时捷笑着从西月洞门迎出来,因笑骂道:&ldo;你们竟敢背地骂我!就是老子不计较,皇上知道饶你们?&rdo;纪范二人笑着一躬,手让弘昼到西花厅,范时捷指着一群将校对太监道:&ldo;把他们带议事厅那边,叫兵部的人也过去‐‐还有户部老金,都去听这群药渣说粮说饷说军需。&rdo;回头陪着弘昼踱着走,听纪昀笑着对弘昼解说:&ldo;爷甭想挑我的毛病儿,是那狗才听转了,我说的是&lso;囚牛&rso;,不是毯牛……龙生九种爷听说过没有?头一种就是囚牛,囚牛好音乐,现今胡琴头上刻的兽就是它的遗像;兽头也是龙种,官名叫鸱吻,平生好吞一一我打量爷是听戏去了,老范以为爷见了心爱物儿吞吃去了,怎敢放肆就骂呢?年羹尧骂穆香阿&lso;狗娘养的&rso;,穆香阿回话说回大帅,我母亲是和硕公主,圣祖亲生,不是狗娘养的&rso;!奴才们是守规矩懂礼法的,怎么敢学年羹尧?&rdo;&ldo;这个玩笑开得有惊无险!&rdo;弘昼开心呵呵大笑,&ldo;方才见过一群婊子,老鸨儿也跟我说了个笑话儿。她说她接过一个道台,两榜进士出身。进士说他凭着笔作官,老鸨儿说:&lso;咱们一样,我也凭茓(笔)吃饭。你笔上有毛,我也一样,你有笔筒儿,我也一样!&rso;那官儿被她挤兑住,笑说:&lso;我还凭嘴吃饭,回事说差使奉上接下,不单凭笔。&rso;鸨儿说:&lso;仍旧一样,我们也凭嘴吃饭,不过你嘴在上头,我们的在下头,你的横着长,我们的竖着长罢咧,你嘴上的胡子还没我的长得好呢!&rso;&rdo;话没说完,范时捷已笑得弯倒了腰,纪昀正点烟,一口笑气喷断了檀香火楣子。随赫德却是挺着个大肚子笑得浑身乱颤。说笑着众人一道儿进了花厅,弘昼甩了身上袍子,一身天青细白洋布短褂短裤,趿了双撒花软拖鞋,向东壁椅上一靠坐了,对满屋丫头仆厮摆摆扇子道:&ldo;给各位大人上茶!桌上果品点心尽够使的了,不用再上‐‐你门出去,我们要说正经话。&rdo;
&ldo;老随,&rdo;众仆随退出去,纪昀敛了笑容,在椅上一欠身说道:&ldo;准葛尔部长噶尔丹策零死了几年,又立了那木尔扎,又乱了几年。皇上因为道途遥远,又是他们部里自家闹家务,这头金川又连连用兵,所以没有料理。上次看你奏折,又换了个达瓦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do;
随赫德刚要答话,弘昼用手虚按按,说道:&ldo;北京那头阿桂给皇上密折,说有个叫阿睦撒纳的,正在青海日夜兼程去北京,阿睦撒纳是辉部台吉,准葛尔部闹家务,与他有甚么相干,也搅和进去。我不是管事王爷,既叫我听,就简略从头说明。别要皇上问我,一脑袋浆糊葫芦回奏。&rdo;范时捷这个户部尚书还没到任,也想知道首尾,也便冲随赫德点头。
&ldo;王爷,纪大人范大人,这事说来繁复杂乱,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只能从简扼要回话。&rdo;随赫德略一欠身,清了清嗓子道:&ldo;圣祖爷三次亲征准葛尔,老葛尔丹败死自尽。封葛尔丹策零为台吉,这个人其实懦弱无能,只是靠了朝廷封号勉强维持准葛尔局面而已。葛尔丹策零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喇嘛达尔济,是小婆养的,娘家不贵重,儿子自然也就身份低。正出的嫡子是老二,叫策妄多尔济&iddot;纳木札尔‐‐王爷别不耐烦,他们的名儿就是长,我听了几年还觉得拗口别扭‐‐他娘是正宗朝廷封的福晋,因此葛尔丹策零一死,顺理成章就成了台吉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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