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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第1页）

这一声惊得二人同时僵怔在炕上，和珅一手提裤子翻身起来，忙高声道：&ldo;我正更衣呢！请纪中堂稍待！&rdo;‐‐见翠屏儿一身白肉仰在炕上，两臂屈着不动，脸上惊得没点血色，系着裤子上去又在她颊上轻吻一下，悄语道：&ldo;乖乖别怕，没事。起来洗衣裳……晚上再……&rdo;翠屏儿这才真魂归窍，看自己这般模样，急忙掩怀系裤掠鬓理钗打理装束。和珅轻咳一声出了外间，已见纪昀跨进门槛进屋，忙抢前一步，一揖到地笑道：&ldo;晓岚公久违了！我就说明儿见了驾，头一个到府上拜见的。方才眼皮子跳，心想莫不成是纪老先生要来，果不其然竟料定了！&rdo;说着让手请进，又道，&ldo;泡茶！&rdo;

&ldo;不必了，&rdo;纪昀摇手笑道，&ldo;我刚才见过皇上下来。皇上说：&lso;和珅回来了，你去看他，要是他身子支撑得来，你们一道去四夷馆走一遭。他刚回京，要是着实劳乏，就罢了。&rso;&rdo;和珅忙正容垂手听了，说道：&ldo;一路骑马坐轿的，有什么劳乏处？四夷馆就在西直门内，我这就同您打马同去！&rdo;说着便喊，&ldo;备马！&rdo;这才与纪昀寒暄，&ldo;晓岚公，我去山东时日不长，怎么看着您倒像年轻了两岁半似的，您好精神！&rdo;&ldo;两岁而且还&lso;半&rso;‐‐有整还有零儿！&rdo;纪昀声音洪亮，哈哈大笑，手指点着和珅道，&ldo;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这人哪……&rdo;又道，&ldo;我倒看你气色极好，春风满面的，喝了酒似的满脸泛红！&rdo;

和珅见纪昀用眼瞥内房门帘，知道他是精灵透了底的人，只怕瞧科，慌忙将手向外让着，一头跟着出来，笑道：&ldo;倒真是有瓶儿好酒呢！刚沾了个边儿您就来了。想吃酒，回头我府里管醉，我给你另备一瓶儿。不过你也不是大酒量人……&rdo;翠屏儿躲在门后炕边，心头乱跳脸红耳热，思量着，竟羞得掩起面来，兀自听和珅在大井里说话：&ldo;在外头滴酒不饮，回来自然犯馋‐‐纪公，到四夷馆有什么差使？&rdo;

&ldo;哦，是这样。&rdo;纪昀和和珅同步徐行，说道，&ldo;是英咭唎国来了个特使，叫玛格尔尼，带了一船贡品，有不少稀世珍宝，要求见皇上。皇上已经让阿桂和福康安设宴款待，万岁其实是极看重这件事的，让我们也去见见谈谈。&rdo;

和珅知道这人，也知道这件事，心知其难，便没有言声，只点了点头。纪昀见他凝重深沉，心里不禁叹服：几个月不见，又更历练老成，这人智量真不是常人能及，口中却道：&ldo;一个是仪仗礼节，他不肯跪拜，这就难办得很。但英咭唎离这里万里海途，要能如仪觐见，朝廷脸面也好看得多……这不同于日本琉球暹罗不丹朝鲜这些外藩，他们来一次极不容易的。他们送的礼重，要的东西也多，要传天主教，要到内地做生意，还想在北京设使节公馆！这没有先例，祖宗家法里也没有，孔孟四书里也没写，怎么弄？我读书多了，也算见过大世面，从来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见了皇上不跪拜，只行单膝礼，哪本书上有过？那要&lso;礼&rso;做什么？那一只膝盖怎么啦，就不能跪？这真奇了！&rdo;和珅嘘了一口气，间道：&ldo;英咕唎……离我们有多远？&rdo;

&ldo;不知道，只听说我们的大舰要走几年……&rdo;

&ldo;那是在海外天边了。他们多少人，多大的版图？&rdo;

纪昀仍是摇头，说道：&ldo;我只听说他们不拜佛不知道孔孟，一国都会做生意，都是商人。&rdo;和珅一听便笑了，说道：&ldo;无jian不商，无商不jian，士农工商商居其未。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为了钱？&rdo;纪昀眼睛望着苍暗了的瞑色，说道：&ldo;初进军机处时我也这么想过，现在不这样看……真的是知之不多。我觉得和我们处处不一样，像另一个世界一样……&rdo;

……二人打马疾驰，赶到西直门内四夷馆时，天已完全黑定。正厅里筵席已散，七八枝龙凤烛燃着，照得通屋明亮。阿桂坐在正中，福康安站在东壁，背手仰头看墙上字画，正在听玛格尔尼说话，见他二人联袂而入，福康安转面点头致意，阿桂和玛格尔尼也都站起身来，阿桂介绍道：&ldo;玛格尔尼先生，这位是纪昀，这位叫和珅，也都是军机大臣。&rdo;

&ldo;玛格尔尼，&rdo;玛格尔尼腕上挎着一把黑伞，向二人微微一躬，说道，&ldo;很荣幸见到两位尊贵的首相，刚才福康安公爵曾说到过你们。纪大人是大清帝国最有才华的学者，而和珅大人精明能干，也是杰出人才，您这样年轻英俊，也很使我感到意外……&rdo;

和纪二人同时怔了一下，他们都没有想到玛格尔尼的汉语说得这般纯熟。纪昀用新奇的目光审视这人，只见伶仃细瘦的长裤紧紧裹着玛格尔尼的长腿，燕尾服前开后岔，里头的白衬衣也是绷得紧紧的，个子比寻常人高出足足一头，头上扣着长筒带边圆帽，黑帽带在长脸上勒了半圈，蓝眼珠子陷在眼窝里幽幽闪烁着微芒，唇上黄黄的胡须精心捏成两个卷儿向上翘起，显得很神气‐‐长脸长身子长腿，总之是&ldo;瘦高白&rdo;三字可以把这人形容无遗。纪昀不禁暗想，他要这会子进戏园子，准能把看戏的吓得哄散了‐‐谁见过这种鬼呢？和珅听见说福康安在背后介绍自己，心里却颇高兴，一摆手笑道：&ldo;扰了你的谈兴，请坐，接着说话吧。&rdo;说着众人都坐下了，只有福康安不肯坐，似乎满墙外夷送来的字画有无穷的妙趣，看得十分专注。

&ldo;支那的风情令我陶醉。&rdo;玛格尔尼不在意地看一眼福康安，眼角含着微笑继续说道，&ldo;我是为了文明和友谊到这里来的。我沿途到北京，各省的总督和行政长官对我的照顾都是无微不至的，住最好的房子，用最无与伦比的饮食，带我观看那些最美丽迷人的庙宇和风景。这些我都由衷地感激。但是，各位尊贵的主人，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在小小的觐见仪节问题上会遇到这样大的麻烦。我在英国觐见我们伟大的女王，我们英属殖民地的统治者也是一样‐‐也都是单膝下跪，吻女王的手，而她给我们的是恩宠和关怀‐‐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呀！&rdo;

阿桂微笑着倾听完他的话，慢慢说道：&ldo;我们这里你都看过了，你跑遍四海，是个老江湖了。据你看来，我们还缺少什么不缺？&rdo;

&ldo;啊，你们是富有的，富有得令整个欧洲都妒忌！我看不出你们还缺少什么。&rdo;

&ldo;所以，我们不希图和你们生意往来。&rdo;阿桂笑道，&ldo;所有天下四方土地上的生灵，都覆盖在这高天之下，你凭什么不肯在他面前弯下膝盖呢？&rdo;

玛格尔尼怔了一下，在椅上微微屈身，说道：&ldo;这是另一回事。用一句你们的话，风……风这个牛不相及的。我尊重乾隆大皇帝是这样的，你们如果觐见我的女王，当然也是行单膝礼节。这就是来而往，咹，非礼也！&rdo;他通常用语极流畅，但碰到成语就有点乱来，几个人听着都笑了。福康安却冷冷地偏转脸，像把玛格尔尼斜倒转看似的，又傲慢地仰起了头，说道：&ldo;你一直都在胡说八道，现在总算说到了题上，在&lso;礼&rso;字上头像个无知小儿！我见你们女王连单膝也是不能跪的，你们的女王见我们乾隆皇帝也是要双膝跪下的‐‐八月十三是皇上万岁圣诞，你有幸观礼，可以看看，有哪一国的国王和使臣不在他面前下跪的？你凭什么例外？&rdo;玛格尔尼早已看出这位&ldo;公爷&rdo;对自己极度的轻蔑贱视，但他是资深外交家，涵养功夫炉火纯青，格格一笑说道：&ldo;假如你们也有像我那样的铁甲火轮船，就能冲破万里狂涛，击溃海盗的袭击到敝国去。那也会让阁下开一开，啊，闭一闭眼的。我们有我们的骄做，阁下应该学会平等地和我们打交道。虚伪的傲慢、无知和偏见会两叶障目，令人看不到更为广大的世界，福康安阁下，我已经注意到你刚才在看表，那是贵国制造的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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