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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第1页）

&ldo;你算得上心细如发。&rdo;乾隆笑道，&ldo;话说明白了也就结了，特意下旨反而要招物议。也有人说修圆明园劳民伤财嘛！你不必在心。&rdo;和珅躬身道：&ldo;&lso;劳民伤财&rso;四字是糊涂话，且不论国家兴作的本意是彰明治化，就实情说，有些赤贫农人工匠手无分文，只有&lso;劳民&rso;才能挣钱糊口，国库充盈，串制钱的绳子都烂掉了，借修园工程散财于民，那是天大的仁政，&lso;伤财&rso;伤的其实是库中无益余银。这一条，衷衷诸公没有想得清楚。&rdo;

乾隆原本想召见一下和珅，旋召旋退再议别的政务的。前听和珅奏陈已经神注，后边&ldo;劳民伤财&rdo;印证发挥，更将朝廷财政说得鞭辟入里，都合契进入以仁治国的孔孟之道，这就不是&ldo;精明练达&rdo;四个字能够局限的了。他用赏识的目光看着和珅，只觉得越看越面善面熟，心里暗思，男子女相卿相之貌，天授的宰相材料来辅理朝务的，因见他项间隐隐有一条肉色红线，便问：&ldo;你耳下那条红痕，是冠带勒的么？&rdo;

&ldo;这个？&rdo;和珅冷不防被他问出这个，不禁一怔，下意识地摸摸颏下，笑道：&ldo;这是胎记。他们都以为奴才帽带子勒得紧。曾和纪昀说笑，他说奴才前世准定是个悬梁上吊的女人，奴才说是个老农，戴着雨笠死在地头托生出来的……&rdo;乾隆笑道：&ldo;将军戴盔，也有这个印痕的……&rdo;他目光游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什么，终于没能想起什么，又把话题拉到朝务上，说道：&ldo;傅恒英年早逝，像他那样的文武全才，熙朝雍朝能比得及的不多。你和钱沣现在跟上来了，一是要努力，二是留心自己身体，要预备着给朕的下一代出力。钱沣不能在京官任上久留，已经有旨让他去云南当总督，两年之后再调回军机处，一则他能历练，二则循级晋升少些口舌。&rdo;和珅道：&ldo;奴才也想过，从崇文门关税上头调军机章京，又进军机大臣，升得太快了，不拘哪一省去做巡抚，有了政绩再上来，似乎更好。&rdo;想了想，又道，&ldo;军机处有阿桂、纪昀、于敏中、刘墉，还有李侍尧也是顶尖人才，人手尽够用的。奴才少不经事，还该再考察历练一下才是。&rdo;

乾隆因坐得大久，挪身下炕来，端着茶杯在地下踱步疏散筋骨。王廉提着银瓶进暖阁来要给他换茶，乾隆道：&ldo;好好的乌龙茶，你就是沏不出味道来。王八耻虽然不成器，侍候差使比你巴结用心得多！跟着街上的茶博士王八头们学沏茶，能学出来？你去问问汪氏陈氏，得便儿到傅府向公爷夫人领教一下茶是怎么沏的！纯热水翻滚着沏出来只是个扑鼻浓香，它不收敛！没有内蕴，没有余香！&rdo;口虽这样说，还是递过杯来，王廉一边倒茶，红着脸道：&ldo;奴才这就学去，下次再制不出好茶水，万岁爷抽奴才耳巴子‐‐这是上回听主子说容主儿的茶好，奴才照法子办的……&rdo;&ldo;和卓氏朕是当客人敬在宫里头的，她就倒出白开水朕也会说好！你白长了颗人头，不会想事儿‐‐去吧！&rdo;乾隆数落他几句，啜茶一饮，笑着对和珅道，&ldo;人才岂可一概而论？桓公如无管仲不能安其邦，如无梁邱据何以乐其身？无易牙不得快其口，无竖刁开方不得娱其心。无鲍叔牙呢？又不能去其佞！比如说王耻去了，朕就吃不上好茶，这点子口福也就没了。朕原是想你留在山东兼这个巡抚或设个总督衙门安你这尊神，但军机处没有精于理财的。国库虽然充盈，内廷支用却还是捉襟见肘。议罪银子这一项，要没有清廉务实善理财务的来管，那要出大事情。放纵了不得了；收紧了，这么大宫掖，这么多的贵人，连老佛爷都受了委屈，也不成个体统。你来管着户部、工部、内务府，可以几头照应，于敏中是吏部，刘墉是刑部，有阿桂掌总儿，诸事就妥帖了。&rdo;说着，见王廉进来禀道：&ldo;阿桂纪昀和于敏中递牌子，在垂花门外请见。&rdo;

&ldo;和珅跪安吧，你刚回京，歇息几日再上值。&rdo;乾隆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着和珅躬身却步退出去，问道，&ldo;纪昀也进来了？&rdo;

&ldo;是。&rdo;

乾隆哼了一声，说道：&ldo;叫进吧。&rdo;说罢返身上炕坐了。隔玻璃窗见和珅与三人在琉璃照壁前觌面相逢，和珅笑着说了句什么侧身让三人先行，乾隆默然不语端起杯啜了，嚼着一片茶叶等他们进来。一时外殿帘拢响动脚步杂沓，阿桂在前，于敏中紧随，纪昀走在最后鱼贯而入，行跪见礼。看着纪昀容色黯淡，行步迟缓，腰背似乎也有点伛偻，乾隆蓦地泛上一阵凄楚悲凉之感，脸上却淡淡的，说道：&ldo;坐吧！&rdo;

三位大臣是来回奏接见玛格尔尼的事的，阿桂主奏，纪昀时而插话，于敏中没有参与，在一旁正襟危坐静听。乾隆也一动不动，直到奏完，阿桂的奏缴礼单送上来，才轻咳一声说道：&ldo;这么听来，玛格尔尼只是辞气恭谨，仍旧不肯按例行礼的了？&rdo;

&ldo;回皇上，&rdo;阿桂已看出乾隆颜色沉郁，加了小心说道，&ldo;他是化外海域之人，不习我中华礼仪，来北京谒见皇上，是求恳恩准英人进内地未商贸行贾。席间谈话也还是有通融余地的。奴才在一旁思量，这些人惟利是图，晓之以利害，不难就我范围。&rdo;又将福康安和玛格尔尼斗口的事说了，&ldo;他还是怕福康安的。&rdo;

乾隆听了，问于敏中道：&ldo;你怎么看？&rdo;

&ldo;英国人是得陇望蜀之辈，其jian诈比之罗刹国有过之而无不及。&rdo;于敏中正容说道，&ldo;觐见皇上，这是多大的荣耀，他心里想的是&lso;做生意&rso;&lso;传教&rso;‐‐他们和西藏也想做生意，达赖和班禅拒绝了，就派兵打不丹来威胁！这是阴微小人，断不能让他上头上脸。他不行跪拜大礼，就请他离人！&rdo;纪昀说道：&ldo;于敏中说的是，臣近日恭读《圣祖实录》，康熙二十四年开海禁设海关，待到五十六年又下禁海旨意，其实就贸易而言还是盈利不少的，为什么又禁止了？这里头最要紧的是华夷之防。英咭唎国看来不是易与之辈，看他的东印度公司售卖鸦片，看他觊觎西藏，看他这个玛格尔尼一头谦辞卑躬，一头又不肯如仪行礼，在在处处都透着叵测jian诈，我们自有三教，种种邪教禁还禁不及，他们还想弄些洋和尚来传大主、耶稣！皇上，银钱是小事，我们中华博物，除了些富户购置洋货装幌子，买不了他们什么物件。这传教一事可非同小可，熙朝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就信天主，非圣无法，闹出多大的事，这很可虑的！他若不行三跪九叩礼，有了这个先例，天下臣民百姓就会以为礼防也有例外，领属藩国效仿起来，朝廷又如何置辞呢？&rdo;

这些议论，我们今日之人听来当然可笑，但当时的人说起来恳切认真，听的人也都觉得是忠忱谋国之言。&ldo;礼防&rdo;是三纲五常之本，乾隆愈听愈觉精辟，但他思虑多日，决意今日下旨逐黜纪昀，不能假以辞色，就他心底里还是热望玛格尔尼能向化从礼，因呆着脸道：&ldo;这都是老生常谈，不疼不痒的有什么实用？你纪昀一口一个&lso;礼&rso;字，其实礼之大要在于精白纯粹事国事君。你纪昀自问够得上么？&rdo;这一下突然发作，正在议政问毫无征兆说出来，虽然不是声色俱厉，但罪名却是不能精白纯粹事国事君，这就犹如泰山之重直压下来！几个大臣立时惊呆了，殿里殿外的太监侍卫也都唬得身子一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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