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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6章 最终篇 42（第1页）

那夜月色很好，月光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把整座浮屠山笼在清冷银白里。侃金子醉得厉害，被两个弟子半扶半架着下了后崖，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沉之甯没有跟着下去，她在后崖多站了一会儿，等那片灯火渐渐稀疏了些，面前搁了张旧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磨得发亮，几根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坐在琴前，指尖搭在弦上，月光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把她整张脸都照得温润安静。夜风从山间穿过来，把她的衣袍和发梢轻轻吹动，也把那几根琴弦吹得微微震颤，发出细细嗡鸣。

她弹的是一支旧曲。那支曲子是她从前在西燕时学的，教她的人已经记不清是谁了，也许是宫里的乐师，也许是母后闲来随手教她的几句。

曲调很慢，起头几个音低低的，仿若在黄昏里推开旧门时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她记得那扇门的样子，是西燕旧宫东侧那条廊道尽头的门，门外是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白花，风一吹便轻轻晃。

她小时候常常坐在那扇门边，抱着母后给她的一只旧琴，学着把手指按在弦上，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母后坐在廊下绣帕子，听见她弹错了也不纠正，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曲子往前走，调子慢慢升起来一些。这一段她弹得最熟，指尖在弦上走得稳而缓，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不禁想起从前在浮屠山教容允岺弹这支曲子的时候，他学了很久都学不会这一段。他总把中间两个音弹得太重，她那时候笑他，说他弹琴像是在练剑。他也不恼，只是把手从弦上收回去，说“允岺学不来这个”。

她把他的手重新按回琴上，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替他调了一个音的位置，说“你慢慢来，不急”。后来他弹这一段弹得比她还稳，虽然力道还是偏重，可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弦上。

因为她喜欢琴，容允岺便学琴学了许多年，他总是就觉得自己还是弹得不算好，可在她心中容允岺每一曲都弹得极好。

那样的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沉之甯那时候想，也许往后的百年、千年，就这样过下去了。她坐在琴前，弹完一曲，他坐在旁边听，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山下的灯火亮起来。就这么简单。

沉之甯指尖在弦上缓缓滑过，最后一缕音符散进夜风里。她低头瞧着那几根还在微微震颤的弦，月光落在琴身上，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漆面照得温润，也把她的手背照得有些发白。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想起她走的这条路很长，长得她有时候回想起来会觉得像是别人的一生。可细想起来，这条路从头到尾，很多地方都有他在。他陪着她从西燕到浮屠山，从失忆到恢复，从跌落谷底到重新站起来，从宗门事务到日常琐碎，从黄昏的灯火到深夜的琴声。

此刻坐在琴前低头看琴弦的时候沉之甯才发现，那些她以为一个人扛过的日子里，其实一直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只是从前她习惯了他在，习惯到不觉得那是多要紧的事。如今他不在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路里原来有那么多的空隙，是他替她填上的。

夜风从石台边缘穿过去，月光一点点移过琴身，沉之甯把手从弦上收回来。她看着那片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夜色一点一点地退去，新一天的日光从山脊后面慢慢漫上来。

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晨雾从山坳里浮起来，看着第一缕日光落在琴身上，把那几根琴弦照得微微发亮。

新的一天来了，沉之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搭在膝上，她慢慢合拢手指，在夜里浮上来淡淡倦意和空落，被她拢进掌心里，收好，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她把琴收起，转过身沿着石径朝山下走去。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天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都笼进了一层温润的暖色里。

*

回忆在这里停住，日光已经又从头顶移到了西侧，透过松枝漏下来的光斑在容允岺他肩头慢慢挪动，像枚被风推着缓慢移动的日晷。

他方才讲过的那些——西燕的雪、时询的刀、监国六年的朝堂、雨里还玉玺的兄妹、那顿甜香浸透了的家宴、后崖的灯火与琴声…都还在空气里微微浮动。

侃金子把盘着的腿伸直了一条，身子往后靠在青石上，仰头看松枝间漏下来的天光。她听完了整段漫长的讲述，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容允岺沉睡了很多年，一开始宗门里的人都以为他只是闭关。沉甯从不提他，也从不让任何人去打扰那间静室。可我知道，你不在你身边，她很孤单。”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扶蕖身侧那柄安安静静垂着的墨色长刀，“沉甯锻造出沉曦，就是在那段时间。”

她说完，伸出手，在蹲在草地边上的沉曦头顶按了一下。沉曦被她按得晃了晃脑袋，头顶那个歪歪的小揪跟着动了两下，他仰起脸来看侃金子，咧嘴笑着。

容允岺垂下眼，在那段他不知道的岁月里翻找着什么，可那沉睡的时间对他来说是一段空白，他沉在封灵咒里，什么都不知道。

侃金子看着他这副落寞的模样，继续说道：“她锻造沉曦用了很多年。那段时间里她一边撑着宗门，一边飞升，一边锻造。她从不说累，也不说为什么突然要炼本命法器。”

她说着，目光落在沉曦身上，沉曦正蹲在草地边上，仰着脸看她们，歪歪的小揪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他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没完全听懂，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没有出声。

“可我想——她是给自己找能陪着她继续走下去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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