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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吹过尹更斯湖,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的芦苇丛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苍鹭舒展着雪白的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赤条条的沼泽小孩在湖边浅水区嬉戏,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追逐着游动的小鱼,笑声清脆得如同银铃,溅起的水花沾在芦苇叶上,晶莹剔透。
箩筐里的小弗拉修斯坐在岸边的青石上,白净的脚丫垂在小溪中,任由鱼儿围着轻啄。他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些驶向湖心的独木舟——舟上的乔玛族人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紧实,手中的木桨划开碧水,留下一条条转瞬即逝的水纹,如同被画笔勾勒过的痕迹。
“你好,请问你们的部落安坦在吗?”一个沧桑的粗犷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小弗拉修斯缓缓扭过脸,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穿着身浆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腰间系着褪色的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个小小的铜制酒壶。小弗拉修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从微卷的头发到沾着泥点的靴子,轻声问道:“你是从哪来的?”
花白头发的男人微微弯腰行礼,动作略显僵硬,又带着商人习惯性的殷勤:“我是托拉姆港的商人粟士?贾丹,想来和你们做些生意。我船上有你们需要的布匹——有防潮的浸油脂麻布,也有细软的绸衫;还有趁手的工具,斧头、镰刀、渔网针,应有尽有。”
小弗拉修斯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箩筐边缘,追问道:“那用什么交换呢?我们这里可没有你们港口的金银珠宝。”
花白头发的男人眼中闪过丝精光,好奇地凑上前半步:“咸鱼、金砂,或者沼泽里的珍贵草药,都可以。不过——”他上下打量着小弗拉修斯,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这么小,能做得了主吗?”
“我可以说服我们的安坦。”小弗拉修斯挺直小小的身板,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毕竟我和他很熟悉,他会听我的建议。”
花白头发的男人眼珠快速转了转,走到小弗拉修斯面前,蹲下身,试图拉近距离:“看你的模样,不像是沼泽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小弗拉修斯避开对方的目光,转而反问道,“倒是你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坦霜人,那你为什么会有个坦霜名字?”
中年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努力做出和善模样道:“就像托拉姆港口的很多人一样,我父亲是坦霜商人,常年在海上奔波;我母亲是伯尼萨人,温柔又能干。我跟着他们在托拉姆港口长大,从小就学着经商,所以就有了这个坦霜名字。”
小弗拉修斯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丝犀利:“你确定你从小在港口长大的吗?”
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带着几分惊讶:“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可算地地道道的半个水手,年轻时还当过渔夫——尤其是在生意不太好做的时候,就靠捕鱼补贴家用,不过只在港口与河道之间活动,没去过远海。”
小弗拉修斯轻轻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诚实是商人最重要的品质,可你好像没做到。我看你五十岁不到,头发却斑驳花白,这通常是人在高地长期生活的特点——高地气候寒冷干燥,很容易让头发过早变白,而海边的人可不是这样。再看你的肩臂,宽阔却向内收,下颌宽大硬朗,大手掌习惯性地掌心往后贴在身侧,尤其是眼窝有些内陷,耳朵和额头的皮肤紧绷上提,这些可不是常年在船上摇桨、在海边捕鱼的水手该有的模样!水手的肩膀通常更舒展,手掌会有厚厚的老茧,是握桨磨出来的,而不是你这样——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剑或弓箭磨出来的。”
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小弗拉修斯,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真是意外,竟然遇到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你是不是听了太多的冒险故事?”
“我不是胡思乱想,是观察到的事实。”小弗拉修斯摇摇头,继续字字清晰道,“而且你的名字也有问题。粟士?贾丹?粟士在坦霜语里,是贵族仆人的意思,通常只会用来做姓氏,而且基本上都是奴隶出身的人,才用这个姓。一个能娶伯尼萨女孩为妻的富裕坦霜商人,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至于贾丹,就更离谱了——尽管‘贾’和‘丹’分别是坦霜和伯尼萨贵族的特有姓氏,你或许想让人觉得这是父母姓氏的合并,但‘贾’在坦霜语里是‘水’的意思,‘丹’是‘火’的意思,两者合并,在撒语中看似没什么问题,可在坦霜语里,却是‘忌日’的意思!哪个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不吉利的名字?所以你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漏洞百出。”
花白头发的男人勉强挤出丝笑容,低头快速打量着自己,像是在确认哪里露出了破绽,随即抬头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不妨一次性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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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弗拉修斯目光落在对方的腿上,缓缓说道:“你的腿还有些许罗圈,这应该是常年骑马留下的痕迹——骑手的腿会因为长期夹着马腹而微微变形。你臂长超过常人,说明擅长射箭;肩宽手大,是善于搏杀的体格;耳朵竖立、额头紧绷,这是在战场上需要时刻洞察四周、保持警惕才会形成的习惯。你起了假名字,却能在托拉姆港以商人身份立足,有名有姓,还敢主动来找沼泽部落做生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曾经是个雇佣军,而且是很优秀的雇佣军,甚至可能是杀手。长期的刀光剑影让你的身体发生了这些改变,你肯定还积攒了不少财富,认识很多‘朋友’,但这些财富和朋友,大多是不能见光的。”
他顿了顿,还带着些许孩童稚气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开始轻声试探道:“而且看你来的路径,你不是从枯孤岛常用的岸边登陆,而是从岛的另外一边上来,自己绕了一大圈才来到这里——你是在避开某些人的耳目,并观察环境。如此谨慎的习惯,你甚至有可能是伯尼萨瓦莱家族或者丹家族的成员,而且甚至是‘鬼影者’或者‘银番客’的成员。”说着突然探头,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难道你们的秘密组织还没有解散?现在想以托拉姆港为突破口,再次把势力延伸扩张到整个伯尼萨帝国,毕竟丹家族和坦霜人一直很有渊源,这对你来说,是个天然的优势。”
湖边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芦苇丛“哗哗”作响,让小弗拉修斯的模样更加悬秘,而远处嬉戏的小孩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好奇地望向这边。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他的紧张——这个看似天真的少年,竟像一把锋利的刀,让这位“托拉姆港商人”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小弗拉修斯,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讶:“你是谁?小小年纪,好像有点儿见识?”
小弗拉修斯嘴角突然勾起抹干涩的笑,指尖轻轻抠着箩筐边缘的藤条,语气平静却再次石破天惊般道:“我是润士?丹的嫡孙,边城税务官弗拉修斯的儿子——他们都叫我小弗拉修斯。”
“润士?丹的嫡孙?”男人瞪大眼睛,目光在箩筐中瘦小的小弗拉修斯身上反复打量,仿佛要透过他的模样,看到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伯尼萨地下皇帝。他猛地附身凑近,压低声音急促道:“枯孤岛上的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你就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小弗拉修斯缓缓点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当然知道。乔玛家与丹家好歹曾经也算盟友,而且前两天,他们刚刺杀了德辉?瓦莱的儿子达鲁祖——对丹家而言,目前能看到的最大潜在威胁,已经被消除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阿契琉斯挎着腰间的长剑快步走近,剑鞘上的铜扣随着动作发出“叮叮”轻响。他警惕地打量着头发花白的男人,眉头紧锁,佯装冷傲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戒备:“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我的孩子说话?”
而小弗拉修斯回头看向阿契琉斯,眼中闪过丝狡黠,指着面前的粟士?贾丹,笑着道:“你看他像什么人?能不能看出点门道儿来?”
阿契琉斯捏着下巴,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从男人的肩臂扫到他的手掌,又落在对方微微罗圈的腿上,沉吟片刻道:“我不知道他现在靠什么谋生,但看他的身形和手上的老茧,以前肯定是个练家子,估计身上也藏着不少伤疤。”
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笑容。他向前一步,对着小弗拉修斯深深弯腰行礼,动作恭敬而郑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坦诚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我真名叫赛索?丹,以前在润士?丹爵士的鬼影者军团服役,如今见到少主,随时听您调遣!”
小弗拉修斯看着他虔诚的模样,无奈地苦笑道:“你以后叫粟士或者赛索都可以,没必要再背负着过去的身份隐姓埋名了。好好做你的生意就好——现在瓦莱家、艾蒙派提家,还有那些曾经割据一方的领主们,都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会再追杀你们,也没有人会在意你是瓦莱家的旧部,还是丹家的追随者。”
赛索?丹的脸色瞬间变得灰暗,如同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他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小弗拉修斯,良久才喃喃嘟囔道:“难道丹族就不需要复兴了?我们这些人,这些年”
小弗拉修斯轻轻叹了口气,刻意清了清嗓子,眉宇间竟然溢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顺其自然吧。我知道你们的梦想,也知道你们这些年经历的痛苦——颠沛流离,提心吊胆。但你看看现在的伯尼萨,早就成了一片废墟。珈兰酒的谎言被揭穿,那些靠吸食人血酿造的罪恶饮品,再也骗不了人;海外的其他帝国,也因为常年征战变得满目疮痍。伯尼萨要恢复生机,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应对——更温和,更长远,靠相互付出的合作来重建,而不是靠绝对的争斗和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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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索?丹眼神发空,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就这样结束的咱们还有很多兄弟,散落在各个港口和城镇,我们都在等着少主您出现,等着复兴丹族的那一天”
“结束了,都结束了。”小弗拉修斯打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原来的复兴计划取消了。咱们家族以前那套靠武力征服的理念,已经失去了支撑当前局面的意义。你们现在只需要各自壮大自己的生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强大的敌人或许会出现,但绝不是现在——连达鲁祖都死了,伯尼萨帝国现在已经没有了真正的贵族。这片废土之上,需要的是耕耘和浇灌,像细致的嫩芽一样慢慢积累,用平和的方式把生意网延伸到最大的范围,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赛索?丹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愣愣地看着小弗拉修斯,声音带着最后的希冀:“可润士?丹爵士给我们留下了遗嘱,他说总有一天,丹族会重新站起来的”
“我知道那份遗嘱。”小弗拉修斯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但我父亲已经死了,复兴计划早就没有了顶梁柱。而且现在的局势,和祖父留下遗嘱时已经大不相同。我一路从边城走到弗林锡,又从弗林锡来到这里,沿途的惨状你们或许也听说了——盐山变成了腐蚀盐湖,连曾经繁华的特克斯洛,前段时间也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漠,巨石城更是荒凉到连只流浪狗都看不到。我们丹族的每一个人,无论外在的武力还是内心的韧性,都无比强大,但现在已经没有鬼影者大展拳脚的地方了。咱们以后,只能像路边的小草一样慢慢生长,而且这还是在没有其他巨大变故发生的前提下。”
湖边的风渐渐停了,芦苇丛不再摇晃,几只水鸟落在不远处的浅滩上,低头啄食着水里的小鱼,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赛索?丹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凄凉——他坚守了半生的信念,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击碎。他垂着头,肩膀垮塌下来,神色沮丧得如同被寒霜打蔫的草木,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短短几年,只不过打了几场仗而已,伯尼萨居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弗拉修斯缓缓点头,阳光落在他布满细碎伤痕的手臂上,映出几分沉重:“几个月的长滩之战让整个伯尼萨天翻地覆。我虽然是个坐在箩筐里的残疾孩子,旁人眼里的废人,但这一路颠沛,确实看到了太多残酷的景象。如果说以前我只是模糊地信仰众神,那现在,我是真正笃信命运的无常。所以我建议你,尽快通知还活着的丹族成员,咱们重新开始——我们依旧是家人,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只要换种活法,迟早能恢复荣光。但绝不能再用鬼影者那套打打杀杀的行事法则了,我们需要新的想法,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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