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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第1页）

可她怎么会懂呢。

临渊失去灵识后，记性一向很短。他大概很快就会彻底忘记我，又或者可以把任何一个悉心照拂在侧的姑娘，认作&ldo;幼棠&rdo;。我没有别的所求，只希望夜来能善待临渊。让他免受惊苦，就算永远神识不清，也要平静安稳地活下去。长长久久，不死不灭，寿与天齐。

怀着这个伤感的念头，我去往凡世，漫不经心地独自度过了很多年。朝代几度兴衰，但我只一心流连临安如梦风烟，因此不断重回这个时代。如果神仙的生命也可以选择，我宁愿反复停留在和临渊最初的那些岁月。

待的时候长了，便知道有些预言，只不过留给痴迷之人一线渺茫希望，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西湖水不会干，雷峰塔也不会倒，永镇塔底的白蛇，其实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娲皇和伏羲的后人，尚且落得如此结局，我还有什么好于心不甘的呢。

若知一切有尽处，何以执斯念不悔不悟?世间本无地狱，烈火焚身，刀斧之痛，不过都是自酿自饮，予取予求。

那日路过西湖旁的老字号&ldo;御清斋&rdo;，店家新做好一屉点心，唤松仁龙须酥，热腾腾地叫卖兜售。凡世的松子仁，第一口便甜得发苦。捧着那糕点慢慢蹲在街心，不敢让眼泪流出眼眶。

身边尘烟如织，脚步纷杂。一精乖小童奶声奶气拽我衣袖：&ldo;姐姐姐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rdo;我茫然摇头，将那包点心送给他：&ldo;姐姐弄丢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rdo;

小童抽抽鼻子：&ldo;那就去找啊!光蹲在这儿难过有什么用?不管找不找得到，连试都不肯试，怎么知道结果?&rdo;

凡世五个甲子，天界方满一年。我夜观天象，见那雾露乾坤的劫数终于有惊无险揭过，决定再去一趟太微垠。

只有彻底忘记一切，才能在临渊迎面走来时，真正做到视而不见。否则我怕，万一哪天实在忍不住，想再看他一眼……夜来说得出做得到，只这个念头，就足够害死他。

自从我离开涂山，患兽便被哥哥还给了重楼。如今迎在门口的，还是那醉醺醺的熟悉面孔。

重楼什么也没多问，径直将我带去那挂着孔雀明王法相的石洞，结界护法，洗骨伐髓。

五识全开，幽幽梵音顿起。

&ldo;无染著嗔恨愚痴之念，心念住于三昧定意、恒常处于无为寂静，一切智慧通达无碍。&rdo;

我竭力忍耐，以吐纳之法自行运转，却压不住胸中烦恶愈盛。

&ldo;安住于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不假造作，不起妄念……&rdo;

喉头泛起腥甜，终于忍不住，满口血吐在前襟。

重楼见此状，说道：&ldo;幼棠，算了。&rdo;

&ldo;不，我还可以坚持……&rdo;

&ldo;你怀孕了。&rdo;

瀑布声轰隆如千军万马，将灵台搅得一片混沌。我以为自己听错。

&ldo;……什么?&rdo;

&ldo;如果一定要勉强，你或许会失去这个孩子。随意斩龙会遭天谴，误伤龙子也一样，恕孔雀未敢擅造此孽。这孩子，是敖临渊的骨血吧。&rdo;

我茫茫然把手轻放在腰腹间，感觉很神奇，又有种奇异的安定。

临渊已离我远去，这胎儿却不知是何时悄然而至，安静藏于母体，仿佛一种神秘的连接。骨中分出骨，血中生出血，是生生世世也无法斩割的羁绊牵连。

可如果，如果这孩子的存在被天族知晓……我不寒而栗。

重楼似一眼望穿我心中所想，蹙眉道：&ldo;当年一剑斩杀迦楼罗的涂幼棠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定要躲呢?退让总有尽头，今天她敢直接上空琴山抢人，你拱手相让了;再过一阵，她要你把孩子交出去，母子永世不得相见，你也肯给吗?&rdo;

&ldo;你说得对。&rdo;

没有人应该走被安排好的道路，若无自由，清净亦是枷锁。所谓永生不死的仙家岁月，不过是漫无止境的折磨。

一切痛苦和灾难的根源，都在昆仑墟。我再怎么忍让，也不可能靠委屈就能求全，终究难逃阴晴圆缺。

毁天灭地又怎的，三界众生与我何干?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所谓历史向来由胜者书写，正邪之分也不过由赢的那方决定。谁强谁的话就是道理。那么不要管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一念入魔，妖心炽盛，眉心轮渗血一般慢慢浸染成了赤红。

我辞别重楼，直奔南海而去。

劝反苍凛，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尽管也不容易。

东海如今归苍凛暂摄，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ldo;东海短短数百年内便已几易其主，那前三任龙君，现今如何?&rdo;

青龙神广仁战死、白龙神临渊被囚、黄龙神琰融被软禁西海。若再继续放任东皇弄权，屈服于此淫威之下，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

说服父兄，也是同样的道理。

凤凰龙祖相残而死，烛龙惨遭设计被逼羽化，迦楼罗入世，孔雀成魔，龙凤二族几乎凋零殆尽，东皇犹不知餍足，对涂山几次三番的施压挑衅，已经足以昭示包藏的祸心。

一个人独揽大权太久，难免耐不住寂寞，动不动心血来潮众生就得遭殃。

是时候纠正这一开始就不应该纵容的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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