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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第1页）

净霖见窗覆白霜，方觉出些许寒意。他说:&ldo;入海必死，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rdo;

颐宁窗下一池残荷败落，含霜颓态，他举目而望，悲凉萧瑟之感油然而生。只是他到底不能与净霖把话说得太过，便徒劳地合了窗，说:&ldo;你此行珍重。&rdo;

净霖会意，转身去了。

霜露沾衣，苍霁小病初愈，闷着湿袍浑身不舒坦。他已经连日不曾入水现过形，故而此刻蹲在木桩之上，寻着蚂蚁撒气。蚂蚁倒罢了，只是他小指间还绕着一线，牵着一只石头小人，正闷头蹲在他对面戳蚂蚁。

两只戳得蚂蚁巢塌城崩，四下散开。石头草冠湿润，满手的泥无处擦拭，只能抬头呆呆地请示苍霁。

苍霁搭着手，晃了晃小指。石头便跳过蚂蚁，爬上苍霁的木桩。苍霁摸了遍胸口，没舍得用净霖的那条，而是拽出条不知压了多久的丝帕，也不知是谁给的，显得皱巴巴，上边还绣着双蝶穿花。他用这帕子给石头擦了手，见石头不住地扶草冠，索性把帕子折了几折，绕着石头的小脑袋，压着草冠系了个结。石头戴着帕巾，跟个小贼似的。

苍霁没忍住，放声嘲笑。石头晃着头，见草冠确实不掉了，也不恼，反而挺喜欢。

苍霁抬首见净霖牵马而立，便起身跳下木桩，说:&ldo;这便动身了吗?&rdo;

净霖将一匹马给了他，说:&ldo;此刻疾策，傍晚时还能赶到青浦城。&rdo;说罢又瞥石头一眼，&ldo;精怪爱惹事，丢了吧。&rdo;

&ldo;何必与小孩子见识?&rdo;苍霁上马，将石头塞进胸口，只露出脑袋。他说，&ldo;我盯着它，必不叫它胡闹。&rdo;

净霖皱着眉与石头对视，片刻后翻身上马，似是对石头很不耐烦。

&ldo;你怎么招惹他了?&rdo;苍霁笑，对着石头吹了吹，&ldo;抓稳了，我带你玩儿。&rdo;

青浦城与玄阳城相距不远，但其间有三山阻拦，绕过去且须费些时候。净霖本沿马道而行，谁知夜间暴雨，竟然冲垮了道路，阻碍了一日。次日大雨不停，他们只得从山中翻越，直接去往玄阳城。

山路蜿蜒，两人冒雨而行，迤逦向前。山间湿滑难行，这马到底不能生翼飞天，他们便只能下马暂寻个避雨处。

净霖衣衫随时可干，苍霁却不能。他于山洞中拾柴打火，索性背着净霖褪掉了衣衫，赤膊晾着衣物。净霖与他临火而坐，苍霁半身健硕，竟然比净霖结实数倍，平日衣衫一遮，他又有意隐藏，故而不曾显露山水，如今赤坦坦地露出来，很是瞩目。

火上烘着干粮，苍霁照应着火，说:&ldo;前几日见那东君，手持折扇，不着利器。不知他修的是什么?&rdo;

&ldo;原先是修罗道。&rdo;净霖手指被火烘得温热，他说，&ldo;东君原身为血海邪魔，还是凶悍&lso;恶相&rso;。他以红眼摄心泯神，凭借恶意杀佛食人。后来真佛垂坐南禅莲池边，颂以梵音七七四十九天，讲得口干舌燥，方使东君幡然悔悟，从此放下屠刀，由恶相之中悟得慈心，唤春苏灵便是他如今的道。&rdo;

&ldo;原来如此。&rdo;苍霁似是笑了笑，又问，&ldo;黎嵘又是什么道?&rdo;

&ldo;修罗道。&rdo;净霖翻着手，说，&ldo;黎嵘本性醇厚，沉稳不迫，是修罗道的不二人选。因他斩妖除魔，身处杀欲与好强双念之下，仍然能固守本性。&rdo;

&ldo;我倒知道你。&rdo;苍霁说，&ldo;除魔剑道。&rdo;

净霖眼眸微垂，双手在火光间略染阴影，他顿了许久，才说:&ldo;我本相为剑，生来便为除魔。&rdo;

他神色寡淡，并不雀跃，也不低落。

苍霁听得洞外大雨倾盆，将净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掰开烘得滚烫的馅饼，递给净霖一半，说:&ldo;你常年在外，不闻江湖事，故而不晓得。天下修道者无数，最传奇的莫过于你。似我这等没有天赋，不求上进的人，也对你的事迹耳熟能详。&rdo;

净霖说:&ldo;耳听为虚，那皆不是我。&rdo;

苍霁几口吃尽馅饼，说:&ldo;确实不像，但也有相似之处。这般吧，我早已将我的身世告知与你，不如眼下就由我再来说说我知道的你。如有不对之处，你便告诉我。这样一来，我知道的，就是真正的你了。&rdo;

净霖咬着饼，点了点头。

苍霁拭着手，撑着膝说:&ldo;听闻你十三岁拜于九天君座下，跪叩时天地间群松浪起，你便在那刹那间成就本相。过去是哪里人?山里的小妖怪么。&rdo;

&ldo;不是妖怪。&rdo;净霖摊开手掌给他瞧，&ldo;不记得是哪里人，只是我一直流浪于中渡，无父无母。八岁时与狗争食，误入了南禅古寺，一步跌入莲池间，由禅师所救。十三岁时真佛掸我凡袍尘土，为我指路向北。我便沿着北一路走，最终上山到了九天门，遇见父亲。&rdo;

苍霁捏住净霖的指尖，将他掌心拉到眼前，见其中隐约一朵莲花纹，若不是他给自己看，平日必觉察不到。苍霁端详片刻，突然翻掌握住，笑道:&ldo;掌心生莲，原来净霖曾经是个小和尚!遇见九天君以后呢?听闻你们兄弟分划成派，相斗激烈，很不成体统。只是我们净霖这般呆，倒不像那样的人。&rdo;

净霖见苍霁光明正大，反而不好意思收回手，只是觉得掌心相触的地方滚烫一片。他说:&ldo;兄弟性格各异，难免如此。&rdo;

&ldo;我欲与你坦诚相待。&rdo;苍霁攥着他的手，正经说，&ldo;何必再用这种话搪塞我?&rdo;

净霖说:&ldo;不曾搪塞哥哥。&rdo;

苍霁说:&ldo;他们叫你受过委屈吗?&rdo;

净霖垂眸微眨，反问道:&ldo;什么叫做&lso;委屈&rso;呢?父亲传我伦理与正道，许多事情，不伤及性命，便不能算是委屈。&rdo;

苍霁一哂，只说:&ldo;九天君待你有养育之恩，只是他挑儿子的眼光时好时坏，与他这个人一般无二。&rdo;

&ldo;我身入九天门，便是世间的一把剑。&rdo;净霖说，&ldo;磨剑数年，一切苦难不过历练而已。父亲虽有与我意见相左之时，却仍待我深恩厚重。&rdo;

&ldo;可让他占了便宜。&rdo;苍霁似是玩笑，&ldo;若是早些知道，我便牵了那南边来的小和尚回家去，从此你我便是好兄弟，哪里还会缺上这几年的光阴?&rdo;

净霖的小指又不自主地缩起来，但不是说了假话，而是他也道不明的感觉。苍霁觉着他指尖又搔在自己心尖，不由地握得更紧，背上几乎要出层汗，心道这小子果然是老子的劫数，日日都要惹得自己怦怦乱跳，心都被蹭成了一滩水，恨不能变作绕指柔，巴不得将他抄在怀里，转上几圈，听他张着口再说些话。

苍霁翻过净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掌与其并排，给净霖看。净霖定睛一瞧，见自己掌心莲花纹路浮现而出，颤瓣盈盈，滴答露水。又见苍霁掌心涟漪应声一绽，晃出水波，&ldo;扑通&rdo;跃出一条通体金红的小锦鲤，甩出星点水珠。锦鲤入水，游隐消失。再看两人手掌，又恢复如常，只是苍霁掌心多了条锦鲤印记。

净霖举起苍霁的手掌，忽然一笑，说:&ldo;好生厉害，竟从那日的画神术中另寻蹊跷，做成了这等小境。&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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