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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瞻顾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抱上纸箱往外走,贺池默默跟上。 到了车库,谢瞻顾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正要把纸箱放到副驾,贺池却突然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谢瞻顾愣了下,手里的纸箱已经被贺池接过去放在了腿上。 “我陪你。”贺池说。 谢瞻顾沉默一瞬,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后递给贺池:“自己跟王老师请假。” 贺池打给王凡真,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一天假。 王凡真昨天亲眼看见他晕倒,没理由不批准。 正值早高峰,市内堵得厉害。 谢瞻顾越往前开越通畅,因为他是往市外去的。 贺池没问他要去哪,谢瞻顾也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往前开。 快出市区的时候,谢瞻顾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让贺池帮他看:“密码是6个6。” 贺池解锁手机,点进微信,说:“‘阿修’问你几点去派出所。” 谢瞻顾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想了想,说:“下午三点。” 贺池替他回复了,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原位,谢瞻顾突然说:“放首歌吧,太无聊了。” 贺池应声“好”,点开网易云。 谢瞻顾又说:“放首你喜欢的歌,让我感受一下你的音乐品味。” 贺池“嗯”一声,拿着手机捣鼓了好一会儿,车里才响起音乐声。 是一首英文歌,谢瞻顾听过,但说不上名字。 “taketochurch, i’llworshiplikeadogattheshreofyourlies, i’lltellyouyssyoucansharpenyourknife, offerydeathlessdeath, goodgodletgiveyouylife。”[注1] 旋律很摇滚,歌词却很忧郁。 谢瞻顾越听越觉得这首歌很符合贺池的性格,偶尔沉郁,偶尔暴烈,就好像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不同的灵魂,但又诡异地和谐。 出市区后又开了快一个小时,他们停在一座山脚下。 贺池抱着纸箱下车,看见谢瞻顾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短柄铁锹。 这把铁锹已经在谢瞻顾的后备箱里放了好几年。 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对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们来说无疑是危险的,谢瞻顾偶尔遇到横尸街头的猫猫狗狗,就会用这把铁锹在路边挖个坑,把它们埋了。 养狗的人实在不忍心看着小动物的尸体被车轮一遍又一遍碾压。 他们踩着石阶上山。 天阴得越来越厉害,风雨欲来。 山不算高,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爬到了山顶。 谢瞻顾找了一片松树林,开始用手中的铁锹挖坑。 贺池抱着纸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很快就挖好了。 谢瞻顾跪坐在地上,把纸箱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放进坑里。 他打开纸箱,小吉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睡着了一样。 轻声说了句“再见”,谢瞻顾合上纸箱,用手把刚挖出来的土推回坑里,贺池蹲在他对面,和他一起。 土坑很快被填平了。 贺池一抬起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一滴眼泪。 这是他三次看到谢瞻顾掉眼泪。 第一次,是初遇那天晚上,谢瞻顾把他错认成了他爸,先是动手打他,打完又抱紧他,哭着对他说:“贺观南,我妈死了,我又变成孤儿了。” 第二次,还是那天晚上,谢瞻顾哭着喊疼,说不要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 心脏非常轻微地痛了下,像风吹皱水面,微弱得让人无法察觉。 这条狗对谢瞻顾来说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这样想着,贺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干净的手背在谢瞻顾脸上轻轻擦了擦,嗓音低沉又温柔:“我属狗的,以后我做你的狗。” 谢瞻顾却蓦地笑出声,他站起来,边拍裤子上沾的泥土边说:“你当我傻呢,02年生明明是属马的。” 他笑了,贺池便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唇角,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耻。 他跟着谢瞻顾走出树林,来到视野开阔的位置,并肩眺望周遭的风景。 山风拂面,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耳边环绕着风声、鸟声、树叶沙沙声……大自然的声音有种神奇的魔力,可以安抚一切不好的情绪。 贺池偏头看着谢瞻顾的侧脸,问出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要把小吉埋在这里?” 谢瞻顾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迎着风说:“我去年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段台词,大致意思是说,一条狗死后,如果主人把它埋在高高的山顶上,就没有人会践踏它的坟墓,那么这条狗来世就有机会投胎成人。[注2]”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谢瞻顾莞尔一笑,接着说:“虽然我并不相信什么今生来世,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大概是想求一点心理安慰吧。” 贺池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死了,也想被埋在高高的山顶上。” 谢瞻顾抬手就照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屁孩说什么死不死的。走吧,下山,好像快下雨了。” 下到半山腰,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就把谢瞻顾和贺池浇成了落汤鸡。 雨水让石阶变得很滑,谢瞻顾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虽然不幸崴了脚,但好在没伤到尾椎。贺池扶着他到旁边的树林里躲雨,谢瞻顾单脚站着,一手搭着贺池的肩当支柱。 谢瞻顾往后捋了把头发,说:“后备箱里就有把伞,可惜忘拿了。” 贺池垂眼看他的脚:“疼吗?” “还行,”谢瞻顾说,“我不怕疼。” 贺池不置可否。那天晚上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下了大概二三十分钟,从瓢泼大雨变成了蒙蒙细雨。 “走吧,”谢瞻顾说,“趁雨小。” 贺池说:“我背你。” 谢瞻顾不由失笑:“知道我多少斤吗你就敢口出狂言?压断你的腰信不信?” “不信,”贺池说,“试试吧。” 说着,他上前一步,屈腿弓腰,不容拒绝地说:“上来。” 谢瞻顾“嘿”了一声,趴上贺池的背,说:“待会儿你可别哭着求我下来。” 贺池用手勾住他的腿,直起了腰。 谢瞻顾让他等一下,抬手折了一根树枝,当伞用。 贺池背着他走上山道,拾级而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谢瞻顾的前胸贴着贺池的后背,隔着两层湿衣服,两个人的体温互相传递交融,滋生出淡淡的尴尬与暧昧。 谢瞻顾忽然想起来,贺观南也曾这样背过他。 当时他们在做什么来着?好像是在逛动物园吧,他看到小朋友被爸爸驮在肩上,就用羡慕的口吻对贺观南说,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背过。于是,不顾他的拒绝,贺观南把他背了起来。 他记得贺观南背着他走了好久,动物园里人潮汹涌,他把脸埋在贺观南的脖子里躲避路人的视线,鼻端一直萦绕着贺观南身上那种沉香混合烟草的特殊味道。 十年后,他又被贺观南的儿子背在了背上,就像某种轮回,感觉很奇妙。 谢瞻顾左手拿着铁锹,右手举着树枝给他们俩挡雨。 当贺池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谢瞻顾说:“放我下来吧。” 贺池没放:“就快到了。” 山脚确实已经近在眼前,雨也完全停了,谢瞻顾扔了树枝,给贺池减轻一点点负担。 贺池一直从半山腰把谢瞻顾背到了车上。 “腰疼不疼?”谢瞻顾问。 “还好。”贺池面色平淡。 谢瞻顾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好腰”。 湿衣服糊在身上太难受了,两个人干脆脱得只剩内褲,只需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就不会觉得冷。 谢瞻顾脚伤了,不适合再开车,换贺池来开。 谢瞻顾坐在副驾,边用湿衣服擦头发边笑着说:“别人看见我们这样,应该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 他脸冲着车窗,看不到贺池的脸,所以他不知道,当贺池听到“神经病”三个字时,眼神和表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就好像乌云突然遮住了太阳,但只停了一瞬,乌云就被风吹走了。 谢瞻顾擦完了头发,侧身把衣服扔到后座。 回过身时,眼神不经意从贺池身上扫过去,脑海中倏地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才素了半个月,他就又想吃肉了。 接下来的路程,谢瞻顾大部分时间都偏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不敢乱瞄。 等进了市区,他们把上衣穿上了。 等车停在小区的车库,他们才把褲子穿上。 回到家,谢瞻顾先去洗澡。 贺池把他们换下来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着,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 早饭没吃,这一趟又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早饥肠辘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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