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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第1页）

高毅出生在东平市一个普通家庭，继父是机械厂的车间工人，母亲在街道生产组做工，平时里靠糊纸盒补贴家用。

二人结婚时，各自带来两个孩子，婚后又生下了共同的儿子唐鑫，一家七口挤在一起，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运动伊始之时，高毅正在亲姐夫所在的化肥厂做临时工，眼见局势急剧混乱，他迅速纠集一批工人闹起了造反，不仅以迅雷之势斗倒原厂长，还成功拉起了一个以自己为首的造反组织，在那段动荡岁月里，由他挑起的武斗数不胜数，死伤不下百人。

——光是纺织厂家属院里，就有三人因他丧命。

他的亲姐夫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私下劝说了几句，没想到高毅不但未曾收敛，还亲自带人将他揪出来批斗，姐夫不堪羞辱，最后投河自尽。

后来局势渐稳，各级领导班子改组，高毅借着那份“功绩”，不仅趁机从临时工转为了正式工人，还作为群众代表挤进了化肥厂革委会。

大多知晓他过往之人，无不对他心生厌恶，只是臭水塘——踩不得，大家招惹不起只能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家庭，邹晓梅宁愿女儿一辈子不结婚，都不能扯上半点关系。

她想了想，仍是不太放心：“这样就够了吗？万一高毅铁了心，非要成全他兄弟怎么办？”

家中大事，父母向来都会同蒋西月通气，从不瞒着她，因此，蒋西月也习惯了有事跟他们商量。

她放缓语气，将自己的考量掰碎了讲给父母听：“我们家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并不代表对方真能随意拿捏我们，更重要的是——”

她语气一顿，意味深长道：“同归于尽的前提条件是一无所有，而高毅如今有身份、有地位、有家业，已经丧失了这份本钱。”

“只是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犯不上主动与他结怨，提前摆明结亲条件，不让他产生我们瞧不起他的念头，便可避开最大的矛盾。”

话虽如此，邹晓梅却仍旧忧心忡忡：“可我女儿这么好，万一那个唐什么的，死缠烂打怎么办？”

蒋西月不由失笑：“妈，我把这事告诉你们，是想着如果真的出事，不会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你要是从现在就开始担心，那我倒不如不说，况且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人家未必对我有这个心思，就算真有此意，也不一定非我不可。”

邹晓梅成功被说服了，蒋父却沉默许久，突然蹦出句话来：“我还是不放心。”

蒋西月：“……”

她轻轻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将刚才的内容换了套说辞讲给他听。

*

第二日课间，蒋西月抱着一摞收齐的思想汇报，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道夸张的说笑声。

她朝屋内飞快瞥过一眼，抬手叩了叩敞开的大门。

办公室里瞬间一静，接着，方才那笑声的主人开口：“进来。”

除正一言不发地整理办公桌的王老师外，屋里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高中部的老师，分别教过蒋西月物理和医药课程，看见是她，紧绷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余下那位则是小学部的老师，原小学并入东风中学之后，他也一并调了过来，成为了这里的职工。

蒋西月对这位祁老师的印象并不算好，好几次她来交作业，都瞥见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有时走在校园里，也总能看见他站在角落里，盯着来往的师生。

杨晴晴私下跟她说过这位祁老师的小话——他只有小学文凭，早先在小学后勤部干杂活，大字报兴起那阵，他一连贴出几十张，前后揪斗过十几名同事，后来学校人手紧张，他借着这股势头转了教职，只是文化底子太薄，小学便安排他做了军体老师，兼一些行政杂事。

但他对这份差事大抵挺不满意的，蒋西月常常在其他办公室和校园里各个犄角旮旯看见他的身影。

蒋西月冲老师们问了声好，便捧着作业朝王老师的课桌走去，经过那位祁老师时，对方探头看了看，见是忆苦饭的思想汇报，便失望地缩回了脑袋。

她走到王老师桌边，将最上面那些思想汇报轻轻挪开，露出底下尺寸小了一圈的几本工具书，然后轻轻掀开其中一本，确认老师已经看见夹在里面的粮票后，才合上书。

王老师一眼就看见了最上方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不由微微一怔，随后目光扫过余下几册书籍，手指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书的封皮，再抬眼看向蒋西月时，眼中多了些泪花。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接着，他迅速又小心地将几本书收进了抽屉里。

蒋西月心一点点往下沉——看老师的表情，这些工具书显然对他十分有用，可城里就医方便，哪用得着这些？

这意味着，他即将调去的地方，或许是在偏远闭塞的山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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