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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该回国了。这五个星期，王振泰既是团长、领队，又是翻译、教师，甚至还是会计、服务员、护士，他把自己的一切力量全部奉献了出来。这五个星期，他们把一切可利用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没有来得及看一看风光旖旎的康涅狄格河和长岛海峡，没有来得及去逛一逛近在咫尺的纽约，直到回国前才到这个举世闻名的大都市匆匆一览。他们也没有买任何&ldo;大件&rdo;。他们只想赶快回去，向祖国汇报，开展中国的聋哑人戏剧。为中国残疾人，为中国人民献上一朵崭新的艺术之花。

七月十三日，王振泰率领四名聋哑青年安全飞抵北京。他一进家门，就巴不得立即躺下来睡上几天几夜，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但是，他又记起，那两名上海籍的聋哑青年还没有看过长城，那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事了。出国之前，没来得久，剧协答应过他们：等回国之后，带你们去登长城!现在，他们胜利归来，这个愿望该满足了。妻子说：&ldo;不能让别人带他们去吗?&rdo;王振泰说：&ldo;推给谁呢?我既然管了这事儿，就管到底吧!&rdo;

他还是硬撑着去了。八达岭长城那宽厚的石级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王振泰疲惫的身影。在他的身旁，两名上海聋哑青年兴奋地眺望着延绵万里的巨龙，用无声的语言表达他们的惊叹和自豪：啊，真伟大!

从长城回来，王振泰的腿都木了。

七月下旬，他的心脏病又犯了。妻子忧郁地看着他，劝他到医院去，该彻底治疗、彻底休息了。但是，他没有听从妻子的劝告，吞服了几粒救心丹，又&ldo;挺&rdo;过去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出国的工作总结还没有写完，他还没有向领导汇报，肩上的担子还不能卸下来。也许，等中国聋哑人剧团正式成立，他的担子就更重了，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来承担，他仍然不能推卸。

天气奇热，久旱无雨。他的居室闷得像蒸笼，潮得像浴室。他挥汗如雨，一字一句地写下那难忘的美国之行，倾吐他对自己正在开创的中国聋哑人戏剧事业的挚情……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四，是原定的汇报日子。他的总结还没有写完。妻子替他打电话给剧协：&ldo;能不能推迟几天?下个星期一吧，八月三号，他说可以赶出来!&rdo;

他在赶这个日子。如果身体稍好一些，他是决不会拖延的，他向来是保质保量并且提前完成任务的。

八月一日，星期六，北京这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凌晨四点钟，王振泰突然叫醒妻子：&ldo;哎，不好……赶快给我喷药!&rdo;

邻居被惊动了，赶快打电话，叫急救车!

车来了，人们七手八脚，要抬他上车却抬不动。一米八二的大个子，女人抬不动!王振泰挣扎着，自己爬上车。

急救车发着尖厉的呼啸，直奔医院。车过北海，王振泰觉得自己好一些了，嚷着要回去，他的总结还没写完，后天就要汇报!妻子不听他的了，决不能听了，车子继续向医院疾驰……

急诊室。值班大夫看了看王振泰：&ldo;去做个心电图吧!&rdo;

妻子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踏着楼梯，去做心电图。心电图室却没有人。&ldo;大夫!护士!&rdo;妻子急切地呼叫，四处寻找。护士来了。&ldo;交钱去!&rdo;

妻子犹犹豫豫地接过交款单，心里说：晚交一会儿我也不会坑你，就不能先做吗?救人要紧!但是，她不敢说，也不敢违抗，还是去了。

等她交了钱回来，她的丈夫竟已离开了人间!就在她交钱的那会儿工夫，就在王振泰躺到心电图仪旁的一刹那，他的生命突然结束了，连病也没来得及治，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中国聋人戏剧的创始人，匆匆离去了，终年四十八岁!

当天晚上，北京城下了一场人们盼望已久的透雨，而他却没有享受到酷热过后的清凉。

大雨如注，他留下的陋室又漏水了，破瓦垂泪，颓壁留痕，似在埋怨它们的主人为什么不来修理?他不来了，永远也不再为这蜗居多年的栖身之所补砖抹泥了。

王振泰猝死的噩耗使远在美国的大卫?海斯悲痛万分，他在唁信中号哭：&ldo;世界失去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rdo;王振泰生前并没有得到这样崇高的荣誉称号，这是一位异域知音、一位洋&ldo;伯乐&rdo;的由衷赞语，恐怕也不为过誉吧?

洋&ldo;伯乐&rdo;也是伯乐，中国的&ldo;千里马&rdo;走向世界，并不拒绝洋人的慧眼相识。但是，中国的&ldo;伯乐&rdo;干什么去了呢?中国的&ldo;黑泽明&rdo;、&ldo;高仓健&rdo;，中国的&ldo;邦达尔丘克&rdo;，中国的&ldo;格里高里?派克&rdo;、&ldo;嘉宝&rdo;、&ldo;英格丽?褒曼&rdo;……等待他们去发现，不要等到一个个都死了再去评头品足!

&ldo;墙里开花墙外香&rdo;。王振泰的艺术之花、生命之花开得灿烂夺目、香远益清，却又开得太迟、太短、太难，这大概是在&ldo;墙外&rdo;的大卫?海斯所难以理解的，他根本不知道王振泰在&ldo;墙里&rdo;所经受的艰难困苦!

等到&ldo;墙外&rdo;的清香反馈到&ldo;墙里&rdo;，中国已经没有王振泰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党委根据死者生前的愿望，追认王振泰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党的儿子，虽然死后才被母亲承认，总算也偿还了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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