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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第1页）

青儿因与巧姐儿玩得熟了，巧姐又不愿意他去，青儿又要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如今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ldo;妙玉被贼劫去。&rdo;又有的说：&ldo;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rdo;宝玉听得，十分纳闷：&ldo;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rdo;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ldo;这样一个人，自称为&lso;槛外人&rso;，怎么遭此结局!&rdo;又想到：&ldo;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rdo;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觉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ldo;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遭塌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rdo;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ldo;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rdo;宝钗道：&ldo;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rdo;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都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ldo;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意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合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也与他有说有笑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rdo;因又一想：&ldo;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赔个不是也使得。&rdo;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ldo;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rdo;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ldo;是谁?&rdo;宝玉道：&ldo;是我。&rdo;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ldo;是宝二爷么?&rdo;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ldo;你来做什么?&rdo;宝玉道：&ldo;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rdo;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ldo;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rdo;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ldo;我也没有多馀的话，只问你一句。&rdo;紫鹃道：&ldo;既是一句，就请说。&rdo;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ldo;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rdo;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瞧，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ldo;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rdo;紫鹃听了，冷笑道：&ldo;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句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rdo;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ldo;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rdo;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ldo;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rdo;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ldo;到底是怎么着?一个赔不是，一个又不理。你倒是快快儿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rdo;

又向宝玉道：&ldo;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rdo;紫鹃里面接着说道：&ldo;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rdo;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ldo;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rdo;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ldo;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赔眼泪，也可惜了儿的。&rdo;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ldo;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到那里去闹，闹出‐‐&rdo;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一迟，才接着道：&ldo;身上不觉怎么样?&rdo;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便打发宝玉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ldo;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时常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及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rdo;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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