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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1页）

&ldo;我要考虑。&rdo;她冷静地，&ldo;以前你凡事都要考虑，因为你太小；现在我凡事都要考虑，因为我太大了。醒亚，你不觉得我老了吗？我已经二十二岁啦！&rdo;

&ldo;二十二岁就算老了？八、九十岁的人该怎么办呢？&rdo;

&ldo;我的心情已经老啦；也许以后会变好，如果我们常在一起。&rdo;

&ldo;只有同去南方才能常在一起呀！你要不去，我今天就去跳海河（注：天津人俗称白河叫海河）！&rdo;

&ldo;我没有说不去，我只是要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rdo;她指一下我的鼻尖，&ldo;你这孩子现在学坏了，学会拿死来吓唬人啦！嘴皮上说说死，算得了甚么？我还没告诉你，我做舞女以前倒是真自杀了一次！你知道我是相当坚强的一个人；可是馨德社关门以后，流浪街头，忍饥挨饿的日子，我过了两个多月，最后我病倒了，没有钱医治，几个好心肠的穷女友，送我到医院，我存起来医生每次给我的安眠药，结果一次吞服下去企求一死，想不到又被好心人救活。为了还债，为了生存，为了期望有一天能重再爱你，我决定开始到舞厅上班‐‐&rdo;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她开始抽搐地低泣，我想，她一定回忆到自从伴舞以来遭受到的苦楚与欺凌‐‐

琪士林早该打烊了，德国老板娘连打哈欠，一个茶房彬彬有礼地给我们鞠一百度的躬：

&ldo;先生，小姐，太晚了，明天请早点光临好吧？&rdo;

我们只好起身。

唐琪已停止了啜泣。她挽着我的臂，默默地走。天空正有着下弦月。街边的大洋槐树，与我们的两个影子‐‐也可以说是一个影子，映现在英国中街，这条全天津最雅最静的大道上，水墨画般地清晰幽美。仲夏夜的微风，阵阵拂来，彷佛已经将我两年多来忍受的寂寞、辛酸与痛苦，完全拂得一乾二净。谁说时光不能倒流？此刻流过我的心灵，全是往昔我们两人刚从愉快的溜冰场里，又疲乏又轻松地走了出来一样的感受‐‐

唐琪渐渐地把全身力量都依附在我的身上，她不看前面的路，只不住地仰转头来看我，我稍一低头便可以吻到她的头发与前额。

&ldo;醒亚，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情，&rdo;她神秘地翻一下大眼睛，&ldo;刚才我在圣安娜唱第二支歌时，突然有一种心灵感应，觉得你会听得到‐‐&rdo;

&ldo;是呀，&rdo;我又吻一下她的前额，&ldo;我是全都听到了呀！我还拚命地鼓掌哩！那个歌真好，它曲名叫甚么？&rdo;

&ldo;歌名是&lso;听我细诉&rso;，&rdo;她说，&ldo;我唱到一半时，你的影子由四面八方向我脑子里翻跌，我以前每次唱这支歌，都有这种感受。这一次似乎更显得有些特别，我根本没有发现你在台下；可是，竟觉得你就是远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听到我正在唱给你听‐‐&rdo;

&ldo;琪姊，琪姊，琪姊，&rdo;不停地叫着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ldo;紧着这么傻叫我干某么？&rdo;她问。

&ldo;我，我，我实在受感动太、太、太深了。琪姊！&rdo;我猛地停住，一下子把她整个儿扭转过身来，紧紧地拥在自己怀中，&ldo;你对我这么这么好，我实在不知道说些甚么，我只想不住地叫你，让我这样永远叫下去好吗？琪姊，琪姊，琪姊‐‐&rdo;

在那静寂的人行道上，我吻了她的双手和双颊。除我们之外，已没有任何行人。她小说声：

&ldo;对不起，可不能吻我的嘴呀，我涂了太多的唇膏！&rdo;

&ldo;琪姊，我不喜欢你涂用任何化妆品，你生来这么漂亮，用不着涂那些东西的！&rdo;

&ldo;从明天起，我不再涂用，好吗？&rdo;她撒娇地靠近我的前胸，&ldo;可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或是在一起而不听我的话时，我可又要涂抹得更难看更像个女妖怪‐‐&rdo;

&ldo;不，不，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听你的话，这一辈子如此，下一辈子仍旧如此。&rdo;

&ldo;哼，小家伙，口才很有进步哇！&rdo;

&ldo;不，这是我最、最内心的话。&rdo;

我们继续慢步前进。我坚决要送她到寓所；她原不肯，她说她的房间又小又乱，希望我明天再去&ldo;参观&rdo;；可是我不肯，我一直送她到门口，并且送上楼去。

那是英租界小白楼一个白俄妇人出租的房子，唐琪和另一位舞女同住在楼上一个小房间内。我们推门进去，那位小姐正睡在床上，她发现有男人跟在唐琪身后，尖叫了一声：

&ldo;白鸽子，快关电灯呀，让我穿起长衣服来！&rdo;

&ldo;不要紧，是我的弟弟，一个小娃娃！&rdo;唐琪笑个不停，然后一拉我，&ldo;来，我给你介绍，叫方大姐！&rdo;

&ldo;方大姐！&rdo;我给她鞠了个躬。

&ldo;唉呀，可不敢当。&rdo;她一面跳到屏风后面穿旗袍，一面说，&ldo;白鸽子呀，你有这么个好弟弟，以后谁也不敢再欺侮咱们了呀！&rdo;

&ldo;方大姐叫你白鸽子，是吗？&rdo;我问唐琪。

&ldo;是呀！&rdo;方大姐换好衣服出来了，&ldo;谁不晓得小唐琪是鼎鼎大名的小白鸽子呀，面孔这么漂亮，皮肤这么白，我早说过几万遍啦，我要是个男人，还不知道怎么迷上她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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