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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页）

谈论平剧，美庄兴致很高。她甚为谦虚地表示深愿向我请教；我也就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平剧的常识、趣事，尽量说给她听。她回到家去，便和她的家庭平剧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比赛谁懂得戏更多？一次我告诉她，初中时代，我与表哥、表姊为比赛谁知道的戏名多，曾各自试行尽速说出十个用&ldo;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rdo;做第一个字的戏名，结果完善的答案如下：

&ldo;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花洞、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更天、十道本。&rdo;

接着，我们又用&ldo;红、黄、蓝、白、黑&rdo;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ldo;红拂传、黄金台、蓝桥会、白水滩、黑风帕。&rdo;我们再用&ldo;大、小&rdo;、&ldo;上、下&rdo;，&ldo;单、双&rdo;和&ldo;金、银、铜、铁&rdo;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ldo;大登殿、小放牛&rdo;、&ldo;上天台、下河东&rdo;，&ldo;单刀会、双官诰&rdo;，和&ldo;金榜乐、银空山、铜网阵、铁公鸡&rdo;。

她对此大感兴趣。

两天后，她告诉我，她的平剧老师无论如何答不完全由&ldo;一&rdo;到&ldo;十&rdo;与&ldo;红黄蓝白黑&rdo;的戏名，因而她调皮地也相当严肃地要那教师反拜她为师，教师答应了，她才得意洋洋地把&ldo;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rdo;&ldo;红拂传、黄金台‐‐&rdo;说上一遍。

一个周末，我第二次来美庄家，没有会晤她的双亲，全是由于美庄的安排与她家的平剧老师见面。

那位老师虽非地道内行，为人倒相当老成，非常客气有礼，也会拉会唱不少段老生与青衣戏，而且嗓子有本钱，只是欠缺一些韵味，他可以自拉自唱，偶尔板、眼不够准确，也有时尖、团字分别得不够清楚。他连连谦虚地说：&ldo;从小喜欢拉胡琴，跟一位住过北平的叔叔学的。唱，就不行了，自己没去过北平，上海也未去过，没有得过名角亲自传授，只是&lso;刘&rso;老师的徒弟。&rdo;

&ldo;是刘鸿声吗？好老师呀！&rdo;我问。

&ldo;不是，不是，&rdo;他微笑回答，&ldo;是留声机&lso;留老师&rso;。&rdo;

美庄唱了一段&ldo;凤还巢&rdo;。一个多月前，在同学们筹办的欢迎我康复返校的同乐会上，美庄也曾唱过&ldo;凤还巢&rdo;，如今听来，她显然进步很多，她是够总明的。可是，地接着闹了个笑话‐‐她还要唱一段老生戏&ldo;洪羊洞&rdo;，老师准备马上操起琴来，美庄突然严肃正经地说：

&ldo;请静听啊，第一句&lso;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rso;为国家的&lso;家&rso;，是不能唱成&lso;家&rso;的。&rdo;

老师问：&ldo;要郎格唱呀？&rdo;

美庄一脸得意地唱了：&ldo;为国鸡和鸭呀‐‐&rdo;

老师一脸错愕。我笑了出来，原来是由于我曾跟美庄一再说过：&ldo;唱平剧&lso;王&rso;要唱成&lso;无骯&rso;，&lso;回&rso;要唱成&lso;胡a&rso;、&lso;娇&rso;要唱成&lso;吉奥&rso;，&lso;家&rso;要唱成&lso;鸡鸭&rso;。洪羊洞杨六郎唱的&lso;为国家‐‐&rso;、李陵碑杨老令公唱的&lso;叹杨家‐‐&rso;家字都必须唱成&lso;鸡鸭&rso;才对。&rdo;没想到美庄竟唱成了&ldo;鸡和鸭&rdo;。经我解说，老师也笑了，但是直说：&ldo;没得关系，没得关系，好耍好耍吶‐‐&rdo;

难得美庄连声抱歉：&ldo;可能是太紧张了，请勿见笑。&rdo;然后，美庄似是故意地提出一大串听我说过的‐‐平剧名伶的家世、派别、拿手戏、特殊唱法与规矩，哪些票友登台闹过什么笑话，以及一些有趣的梨园掌故，来&ldo;考问&rdo;，来&ldo;难&rdo;她的老师。

老师答不出来，便搔耳抓腮，窘迫得无以复加，然后只好对美庄一作揖，叫一声：&ldo;大小姐，郑老师！&rdo;才算完事。

他拉，我也唱了两段西皮：&ldo;南阳关&rdo;和&ldo;空城计&rdo;。他连连称赞，直说以后要称呼我&ldo;张老师&rdo;。我答说绝对不敢，并且称赞他胡琴拉得好‐‐这倒是真话，他比我的琴艺可好得太多了。

事后，我私下劝阻美庄以后不要再为难那老师。她却坦白地告诉我：看人发窘，很有味道，那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事。

&ldo;你不晓得，&rdo;她说：&ldo;我爸爸就有这种&lso;嗜好&rso;。我八、九岁时，便记得爸爸时常把几个卖&lso;白糖狮子&rso;的小贩叫进家来，跟他们&lso;掷骰子&rso;，结果爸爸把那个最大的&lso;糖狮子&rso;赢过来时，那小贩当然是窘态毕露，甚至痛哭流涕，这时候爸爸便在一阵大笑后，一声开恩，再把那&lso;白糖狮子&rso;白白送还给小贩。又有时候，爸爸找几个大绅粮来斗牌，绅粮虽然&lso;肥&rso;，总没有爸爸赌起来那么豪放，那么资本雄厚，那么气势逼人哪，因而，绅粮们输了，输了几千石谷子，又输了几十批山（四川称山林的单位叫&ldo;批&rdo;），嘿，绅粮的窘态一点不比卖&lso;白糖狮子&rso;的小贩好看。结果，爸爸和我看够了，便再将那些赢到手的产业还给绅粮们‐‐&rdo;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恶作剧，这种&ldo;嗜好&rdo;，也许正是一般军阀的残忍性格成长过程中的第一站，继续发展下来，便会有了以勒索、搜刮、掠杀、使人民吃尽苦头，而自己方始称心如意的&ldo;嗜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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