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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第1页）

谢芳菲随口和小文胡乱说一些玩笑话，小文哪里坐得住，扭身跑到院子那头的古槐树下面，哧溜哧溜就要往上爬。谢芳菲连忙喝止，小文充耳不闻。那棵槐树生得奇特，躺着卧倒在地面上，斜冲上去的枝叶照样繁茂，形如伞盖。大人们茶余饭后坐在树干上，又凉快又舒服。小孩子最爱爬到上面，两腿叉开，&ldo;驾驾驾&rdo;地骑马。小文有样学样，整天往上面攀，摔倒好几次也不改。

谢芳菲大声说：&ldo;小文，快回来，小心摔断胳膊。回头不要哭！&rdo;小文爬得次数多了，站直身体，双手抓紧树干突起的一块，双脚拼命往上靠，膝盖蹭到树干，一使力，居然爬上去了。小心翼翼地跨坐在横干上，得意扬扬。谢芳菲禁不住也笑起来。树干虽矮，对小孩子来说颇有些困难。

屋子前边这一块地方，虽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座土场。右手边矗立着高高的蓬松柔软干黄的稻糙，漂漂亮亮地堆成蘑菇状，肥厚臃肿的身上有几处窟窿，全是小文的杰作。胡乱扯下来，被人捡起随意垫在地上当凳子坐，四周还散落着一把一把扎紧实了的稻糙。院子里的泥土发白，坚硬如石，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远处的稻田光秃秃的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田埂上的杂糙还是绿油油的，成群结队地纠结在一块儿。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虫鸣蛙叫声，夹杂在江风涛声里，令人心情愉悦，心怀大畅。

谢芳菲坐起来，皱眉说：&ldo;小文，仔细跌倒，赶快坐好。&rdo;小文跨坐在树根上，身体左右摆动，摇头晃脑。谢芳菲一手掀开被子，就要起来。小文有些心虚，忙手忙脚地蹭下来。落下来的时候双脚悬空，没有站稳，&ldo;砰&rdo;的一下摔在地上。头撞在树干上，眼泪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谢芳菲强撑着走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拉起他，头有些晕，微微地喘气，想骂也没有力气骂。小文伸出小手，学着容情的样子在她头上摸来摸去，含糊地说：&ldo;姐姐，不痛。&rdo;谢芳菲明白他的话，笑起来，抱住他说：&ldo;姐姐不痛，小文痛不痛？&rdo;小文摇头，嘟囔说：&ldo;不痛。&rdo;谢芳菲夸赞他：&ldo;小文最勇敢。&rdo;

谢芳菲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来。躺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才说：&ldo;小文乖，坐在这里玩好不好？姐姐累了，没有力气追着你到处跑。&rdo;小文年纪虽小，精灵得很，看见谢芳菲气喘吁吁，坐在边上一动都不敢动。谢芳菲拣了两首五言诗教他背。小文连话都说不连贯，叽里呱啦的也听不清楚到底在念些什么，谢芳菲也不管，由得他走样。

小文忽然兴奋地跳起来，谢芳菲忙起身，笑说：&ldo;王大婶，您来了，快坐快坐。&rdo;王大婶四十来岁年纪，却满脸的风霜，皮肤黝黑健康，手脚麻利。她一手按住谢芳菲笑说：&ldo;谢姑娘，你身体不好，还是好好躺着吧。我还用得着你招呼吗？&rdo;从里屋搬出一张小桌子，小文不用人说，端端正正坐好。

王大婶对他笑说：&ldo;看把你精乖的。&rdo;从食篮的汤碗里舀出一碗鱼汤放在小文的面前，小文凑嘴就要喝。谢芳菲忙说：&ldo;慢点慢点，小心烫。&rdo;王大婶又盛了一碗，谢芳菲接过来笑说：&ldo;大婶，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rdo;王大婶说：&ldo;你这是说哪里话，乡里乡亲帮帮忙也是应该的。何况我也没有白帮你们，该是我不好意思才是。&rdo;谢芳菲低头喝了一口汤，笑说：&ldo;王大婶太热心了。&rdo;

谢芳菲身体不便，里里外外打扫做饭这些零碎事情便请王大婶帮忙，多少给一点银子。王大婶为人勤快，吃苦耐劳，精于世故，就是有时候太过热心。她看了看周围，问：&ldo;怎么不见容公子？&rdo;谢芳菲笑说：&ldo;他想抓两条鱼，出去了。&rdo;王大婶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ldo;谢姑娘，你莫怪我多嘴。你和容公子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又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在这里也住了些时候。我看你们这个样子，不像寻常老百姓，若是因为感情的事和家里闹矛盾，暂时避出来，小儿女的，情理之中。可是总不能这样，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再怎么着，还是应当回家。&rdo;

谢芳菲有些尴尬，自己和容情一声不响地闯进来，也难怪别人会好奇，没想到大家暗地里都认为他们是离家私奔的小情人，小文是他们的孩子。谢芳菲忙说：&ldo;王大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因为身体不好，容情才带着我在这里暂时住下来。等身体好了，我们或许就该走了。&rdo;王大婶说：&ldo;原来是这样。容公子带着你们一弱一小，倒难为他了。那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早晚也得回去看一看他们。&rdo;仍然转弯抹角地探听。

谢芳菲担心别人误以为自己来历不明，造成不良的影响，探听明白，大家也放心。于是说：&ldo;王大婶，不瞒你说，我和容情都没有亲人，他们，早在战乱里死了。我是他……&rdo;低着头还是说了出来，&ldo;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rdo;王大婶&ldo;哦&rdo;了一声，叹气说：&ldo;没想到你们身世这么可怜。唉，谢姑娘，乱世里，都是这样，姑娘不要再伤心。你既然是容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为什么不成亲？你看小文都这么大了。&rdo;

谢芳菲连连说：&ldo;王大婶，你真的误会了。小文是我的弟弟，他和我一样姓谢呢，你可千万别弄错了。&rdo;王大婶这次倒相信了，小孩子没有乱冠别人姓的道理，惊奇地说：&ldo;小文竟然是姑娘的弟弟？这真想不到。&rdo;谢芳菲不愿说出原委，说：&ldo;是呀，你听他一直都叫我姐姐的。&rdo;

王大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ldo;饶是这么着，你们也该早日成亲。名不正，言不顺的，让人看着，到底不好。&rdo;谢芳菲连连称诺，满心的不耐烦。王大婶仍然叽里咕噜地说：&ldo;不过你身体不好，要成亲还是等身子好一些再说。&rdo;谢芳菲说了这么些话，有些疲累，眯着眼没有回答。王大婶没有听见响声，转过身子，忙说：&ldo;谢姑娘累了吧，要不要我扶你回屋躺着，外面风大。&rdo;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谢芳菲觉得微微有些凉意，点点头，说：&ldo;那就麻烦大婶了。&rdo;撑着身体坐起来。王大婶紧紧扶住她。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容情回来了，见状，连声说：&ldo;王大婶，还是我来吧。&rdo;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地上扔，生怕她有所闪失。

容情手伸到她腰下，要将她抱起来。谢芳菲低声说：&ldo;你扶我进去吧。&rdo;坚决不让他抱。容情以为她见王大婶在场，难免害臊，没有坚持，扶着她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去。帮她拉好被子才走出来。

王大婶蹲在地上将篓子里的鱼一条一条抓出来，放在篮子里，笑说：&ldo;容公子，今天这几条鱼很不错。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rdo;容情也蹲下来帮忙，说：&ldo;我看还是拿一些去卖吧。&rdo;王大婶叹气：&ldo;卖也没人要。就是卖出去了，这里一点税，那里一点税，也落不下钱，白忙活一场。容公子，你不知道，朝廷里又要征税啦。我家老头子昨天背了一些鱼去卖，八成钱交了杂税，剩下的一点钱连织补渔网的本钱都不够。这世道，简直不让人活了。&rdo;

容情默然，前些时候还是六成的税，村民们勉强糊口。现在涨到八成，真不知道怎么办。苛政猛于虎，地方官巧立名目，到处征收苛捐杂税，中饱私囊。可怜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灵涂炭。

王大婶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说：&ldo;再这样下去，日子没法活了。田租涨到九成，根本不够吃。现在鱼租也涨到八成，唉，什么世道！&rdo;容情也叹气，说：&ldo;我回来的时候，见到江面上有官船，依稀听到他们说要封河道。&rdo;

王大婶大吃一惊，说：&ldo;要封河道？这个时候，正是鱼虾的季节，封了河道，大家吃什么？为什么要封河道？&rdo;容情无奈地说：&ldo;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和战争有关。听说附近驻了大队的兵马。&rdo;王大婶脸色大变，喃喃说：&ldo;又要打仗了吗？前几年打仗的时候，到处是火，烧得一干二净。好不容易停了两年，饿虽饿，苦归苦，总算活下来。现在又要打仗了！唉，人命比糙还贱呀。&rdo;王大婶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连提过来的篮子也忘记带走。

容情心头一阵烦闷。原以为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住下来过两天平静的生活，没想到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地方官吏嚣张跋扈。若真靠打鱼为生，早就饿死了。世道不稳，现在，现在又要打仗了。唉，哪里有哪里的难处。

谢芳菲在里面听得他们的对话，问：&ldo;又要打仗了吗？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rdo;容情叹气说：&ldo;这种地方，怎么知道外面的形势。也不知道要不要打仗。附近驻了一些兵马。&rdo;谢芳菲&ldo;哦&rdo;了一声，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要打就打吧，听天由命。她这次死里逃生后，不论什么事，老是提不起精神。不知为什么，三魂总有一魂飘荡在外面，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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