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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第1页）

可惜严宵寒不在。

傅深暗自呼气吸气，平息心火，内心反复告诫自己他是来寻求真相的，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跟迂腐独断不讲道理的糟老头子置气上，这才勉强地扭过脸来，给他铺了一个堪堪落脚的台阶：&ldo;王爷对北燕军感情深厚，殊为难得。&rdo;

段归鸿气哼哼地就坡下驴，道：&ldo;北燕铁骑便是在我等手下建起来的，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叔。&rdo;

傅深心里暗骂：&ldo;老东西，还蹬鼻子上脸了。&rdo;

嘴上却干巴巴地道：&ldo;哦。听说您与先父先叔情同手足。&rdo;

段归鸿却摇了摇头：&ldo;不是。&rdo;

傅深：&ldo;嗯?&rdo;

&ldo;我说的论辈分，是从你祖父，前代颖国公处论起。&rdo;段归鸿放缓了声气，&ldo;先帝在朝时，傅公任岭南节度使，曾奉命平定岭南百越叛乱。后来朝廷军队大获全胜，傅公带人清剿叛军时，在乱军中发现了一个垂髫幼儿。按朝廷惯例，凡抓获百越叛军，成人就地格杀，十岁以下童子阉&rso;割后送入宫中为奴。&rdo;

&ldo;傅公抓住的那个小儿恰好十一岁，异常羸弱，傅公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让这孩子成为刀下亡魂，便网开一面，留了他一条性命，放他自谋生路。&rdo;

他说到这里，傅深已隐约猜到了下文。

段归鸿也看出来了，坦然承认道：&ldo;我原名冯异，原本是百越人，蒙傅公相救，死里逃生。十五岁改名换姓投入傅公麾下，侍奉左右，冲锋陷阵，傅公视我如亲子，加意提拔栽培。元泰二年，鞑柘犯边，傅公转调甘州节度使，我随同前往，与伯存、仲言领兵驰骋草原，抗击蛮夷。&rdo;

伯存是傅廷忠的字，仲言是傅廷信的字。

&ldo;元泰五年，傅公驾鹤西去，适逢西南不宁，他临终前上表，推举我为征西军主将，率军平定西南。&rdo;段归鸿叹息道，&ldo;临终所托，不敢有负，此后我一直守在西南，寸步不出。直到去年夏天，皇上起意要向四方边境驻军派监军使，紧接着你在青沙隘涉险遇伏，我才明白，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朝廷了。&rdo;

&ldo;王爷，&rdo;傅深出声打断他，&ldo;杜冷两年前就进了北燕军，况且我猜你在北燕军中的眼线不止这一个，说是在去年夏天才开始动念头，晚了点吧?&rdo;

世人对傅深的评价大都是英勇善战，杀伐果决。这种评价听多了，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靖宁侯能打归能打，不过是一介武夫，脑子未必有那些官场老手们灵活圆滑，虽然打不过，还可以智取。

段归鸿与傅深接触不多，只见过一两面，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源自传言和道听途说，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总觉得小辈还没成长起来，因此心里总是存着几分轻视。

可他忘了，傅深十八岁领军出征，如果不够聪明、没有手腕，怎么弹压的住那些自恃资历的老将旧部?别说应对外敌，他能不能在自己人中站稳脚跟都是问题。

傅深三番两次地戳破他话中的漏洞，一点都不给这位&ldo;叔叔&rdo;留面子。段归鸿被他一针见血的提问逼到了死角，无路可退，终于收起了小觑之心，逐渐把他当做对手正视起来：&ldo;你早就知道杜冷是我的人?&rdo;

傅深谦虚地笑了笑：&ldo;也没多久。不过他没什么危害，只是偶尔传个消息，医术还是过得去的，我就把他留下了。&rdo;

一方要员往另一位军队主帅身边安插眼线，怎么看怎么居心叵测，这事放到别人身上绝不能善了。不过傅深对段归鸿的为人心里有数，老东西就是死鸭子嘴硬。杜冷来北燕军中主要是为了帮他，于是傅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将他留到了现在。

&ldo;王爷在北方的暗线有两个枢纽，一是杜冷，一是纯阳道人，青沙隘遇伏后，想来是杜冷通风报信，纯阳道人才能赶在我的人之前找到那支断箭。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要谢谢王爷。&rdo;

段归鸿道：&ldo;你既然知道皇上忌惮你，甚至不惜杀了你，却还要在万寿宴上救他?义不行贾慈不掌兵，妇人之仁迟早会害死你。&rdo;

傅深叹道：&ldo;用我的时候叫&lso;仁义之师&rso;，不用我的时候叫&lso;妇人之仁&rso;，我是仁是慈，不是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决定的。&rdo;

&ldo;你……&rdo;段归鸿气结，怒气冲冲地道，&ldo;子不肖父!&rdo;

这话对傅深完全没有攻击力，他漫不经心地应道：&ldo;是啊，确实不像。&rdo;

段归鸿闷坐片刻，忽然说：&ldo;你不像你父亲，更像你二叔，对不对?&rdo;

傅深：&ldo;或许?&rdo;

段归鸿道：&ldo;你不是来问我秋夜白的事么?也行，我给你讲一件旧事。&rdo;

傅深做了个&ldo;请讲&rdo;的手势。

段归鸿说的是发生在元泰四年、北燕军与东鞑人交战时发生的往事。

那年秋天，傅廷信不慎被鞑族刺客毒箭所伤，伤重难行，险些要了小命，当时全军上下束手无策，甚至从京城请来的太医也无力回天。幸而甘州与西鞑人群居的伊州相去不远，两方一向友好往来，有个西鞑游医与段归鸿有点交情，本着&ldo;死马当活马医&rdo;的心态，段归鸿请他来替傅廷信看了一次诊。

东鞑西鞑原本是同族，因为战乱才被迫分成两个部落，段归鸿请来的西鞑游医果然认得这种毒。

草原上有种青色蝎子，极为珍贵难寻，尾针上有剧毒，名为&ldo;碧月&rdo;。游医虽然找不到对应的解药，但他见过一种天方商队带来的草药，花朵洁白如雪，果实研磨后汁液如牛乳，天方人曾用这种药救治过他们被沙漠毒蝎蜇伤的同伴。他替段归鸿牵线搭桥，联系上了一个天方商人。多方辗转之下，段归鸿打听到了那种草药的名字，并在天方商人的指点下在南疆找到了植株和种子。

救了傅廷信一命的草药，就是秋夜白。

秋夜白非常奇特，如果只口服果实汁液，可以麻醉镇痛，解一切蛇毒蝎毒，成瘾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但如果经过炮制后吸食，它就会变成致人上瘾的&ldo;白露散&rdo;。而且长期吸食秋夜白的人，身体会从内部发生病变，极少数人最后可能会染上类似瘟疫的疾病，无法根治，只能等死。

更可怕的是，这种草药一旦落地生根，周围就会寸草不生，南疆的秋夜白都生长在深山中的石头缝里，当地人将它视为毒草，一旦见到，立刻要斩草除根，用火彻底烧掉，才能防止它大规模地蔓延。

段归鸿道：&ldo;元泰五年，东鞑阿拉木部全部覆灭。&rdo;

傅深心头倏地一跳，追问：&ldo;王爷是什么意思?&rdo;

&ldo;仲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心慈手软，&rdo;段归鸿直接而冷酷地道，&ldo;你以为领兵为将，学会他的仁慈就够了?&rdo;

傅廷信痊愈后，将段归鸿搜集来的草药种子都要了过去，派人秘密潜入阿拉木部草场大量散播。数月后秋夜白发芽生长，阿拉木部的草场毁于一旦，羊群大量死亡。傅廷信还抓了一批东鞑人，让他们喝下掺着染病者鲜血的水，再放回部落。许多阿拉木部族人因此染上疫病，最后被卷土重来的北燕铁骑横扫，终致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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