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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一会，继瑛出来了。她站在门口，一边歪着头梳辫子，一边问：&ldo;大清早喊人家有什么事呀？&rdo;见立言点着头，郑重其事地递上纸折的方胜，心儿不由怦怦地跳了。她并不马上接。

她以为是&ldo;递条子&rdo;。那时，没有计算机、电子邮件，没有手机、短信，还怕老师、同学发见，男女学生相恋，往往将情书亲手交递，或夹在书里传送。俗呼&ldo;递条子&rdo;。继瑛右边辫子已编好，乌黑发亮地凸现胸脯前。她把梳子别在头上，双手编着左边那根辫子：&ldo;大清早吵人家瞌睡就是为这张纸条，上面写的什么呀？&rdo;立言依然郑重地：&ldo;你拿去看就知道了。&rdo;继瑛很快地编好辫子，往背后一甩，取下梳子拍着手掌，歪着头，抿抿嘴，眼睛望着街上：&ldo;不说清写的什么，我就不收。&rdo;听任他的手伸着。立言猜她起了疑心：&ldo;是一首诗。&rdo;继瑛神情松弛了，调侃道：&ldo;寄到报刊得稿费呀，给我看什么？也行，让我先斧正斧正！&rdo;她为自已大喇喇话儿笑了，随即接过方胜展开，瞅清是三节自由诗，《答赠馈》：

这不是双普通的布鞋，

双手接过重千斤！

千层垫布铺满深切期望，

万道针线纳入殷勤叮咛。

黑夜里叫人步履坚定，

严冬时让我周身温馨；

脚步生风，一往无前，

险恶坎坷，踩碎踏平！

这不是一双普通的布鞋，

是纯真友谊的结晶！

友谊啊，像窖藏佳酿，

岁月越久越香醇；

友谊啊，像枝头新叶，

历经严寒更清纯……

一年以后，我们将各奔前程，

随着祖国的需要，

也许天南地北地离分；

但，分开的不是我们的心，

我永忘怀不了少年时代的好友

和共同拥有过的憧憬！

回忆能增添生活的乐趣，

幻想啊，更能鼓舞人生。

我神往有那么一天，

阳光灿烂，百鸟争鸣，

朋友啊，

我们重逢在优美的东湖畔，

湛蓝的天庭，点缀朵朵白云，

百花的芬芳，沁入人的心灵，

我们激动地相视，

重温过去的友情……

继瑛看到第一节，不由笑了。她笑自家做的两条&ldo;胖头鱼&rdo;，经立言一写，竟然恁般值得宝贵！文字可以产生这么奇妙效果，难怪作家能够欺世惑众！读着，读着，她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及至读到最后，戚戚地，本来满含忧郁的一对大眼睛湿润了，更其晶亮而哀伤，说道：&ldo;你……你怎么这样写？&rdo;抬头望立言时，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水。立言没料到会引得她如此心酸，有些张皇；定定神，咬着嘴唇默想一会，深长地叹口气：&ldo;昨天…睡不着…你知道，我们家与你们家…不一样的…唉！&rdo;自懂事以来，家庭出身像梦魇时刻压在他心头。尽管在学校里听话，守纪律，劳动卖力，学习用功，班主任还是无缘无故找他谈话，要他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线。当他请求昭示努力方向，得到的永远是几句抽象的原则话语。他急得简直要哭出来。于是，他变得自卑却孤傲，敏感而倔强……

这时，志鲲穿件着白背心、白球裤、白袜白网鞋从街上跑进巷子。他是早锻炼去沿江大道长跑一圈回的。进巷子他便瞅到继瑛和立言，一个手里捏着把梳子、一张纸，不住地拿手绢揩眼泪；一个双手不停地搓着，神情悒郁。不由上前问道：&ldo;立言，你又惹继瑛生气了？&rdo;立言还没开口解释，继瑛把诗稿递给志鲲，用梳子拍着稿子说：&ldo;志鲲，你看看，人家见他为继红丢失一只鞋，好心做双布鞋赔给他。他却写上这样一些屁话来呕我！&rdo;

志鲲接过诗稿反复读了几遍，奇怪道：&ldo;这诗写得很美呀，没有什么可让你生气啊！&rdo;

继瑛不满地瞅志鲲一眼：&ldo;你都只知道偏科，专在数理化上下功夫！你瞧瞧吧，什么各奔前程，什么离分，什么重逢，好像马上生死殊途，幽明两隔了！早知这样，不给他做这鞋子的！&rdo;

继瑛的抢白让志鲲不受用。其实，他的文科在班上也是拔尖的。还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过小品文、议论文呢。他涨红脸，讪讪地：&ldo;我们不都是&lso;一颗红心，两种准备&rso;，立言这么写说得过去嘛！&rdo;

继瑛用梳子指着一句道：&ldo;共同拥有过的憧憬，这里用上一个&lso;过&rso;字，也是两种准备？分明是一种颓丧情绪，是放弃我们三个立定为科学事业献出毕生力量的誓言嘛！&rdo;

初中三年级，他们三人参加全市数学竞赛。立言夺得第一名，志鲲、继瑛并列第三；有道几何，只有他们三个解出来了。三人受到老师表扬、同学敬佩。颁奖那天，三人去中山公园游玩庆祝。站在四顾轩上，志鲲气宇轩昂，踌躇满志。他提议：&ldo;我们要一起考取中国科技大或者清华，为祖国科学事业奋斗终生！&rdo;立言、继瑛鼓掌回应。三个风华正茂的中学生伸出小指像儿时一样打了&ldo;金勾勾&rdo;；岂料，高中未毕业，刘立言显出灰心丧气。

志鲲将继瑛指出的诗句推敲一番，这才折服：&ldo;一字师！一字师！要害是&lso;过&rso;字！&rdo;说着，摇摇头：&ldo;立言啊，诗句倒美，调子太低沉呀！简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你怎么冒出这种思想呢！&rdo;看立言低头无语，志鲲要显出水平让继瑛听听：&ldo;诗句往往会变成现实，也就是人们常称的谶语。不能瞎写的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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