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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胡传枝没有男人那般胸怀，格外忌妒。一日，她向管段吴户籍打小报告：&ldo;看哟，孙家驹今天又煨汤了！&rdo;前两天，红脸向吴户籍汇报孙家驹煨汤时，吴户籍笑着问：&ldo;你家没煨过汤？&rdo;故而，她今天说到&ldo;又&rdo;字用的重音；吴户籍瞅瞅老情人，搔搔头，不知该抠孙家驹犯了哪条法：&ldo;这事…只能说，辛苦做来，快活吃嘛！怎么说呢？&rdo;明显是管不着人家，也不该管。胡传枝不依不饶：&ldo;每人每月只一斤肉票，他哪来那么多肉票呢！&rdo;应该说，这点有抠的，起码是破坏票证管理。吴户籍懒追查。按资格他应升副所长，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卧着没动；想起这事，此刻心里正窝着火呢！吴户籍烦她絮叨不休，硬戗地回答：&ldo;你就去问问他，哪来那么多肉票嘛！&rdo;受了这顿抢白，胡传枝将账记在孙家驹头上，对他家盯得更紧了。春节时，她终于抓到一个机会。

春节对于忙碌一年的平民百姓，是最隆重最喜庆最祥和的日子。在汉正街，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小年、办年货、开油锅、贴门神、贴对联、敬天地、敬司命菩萨、敬祖宗、吃团年饭、守岁、拜年，一早一晚放鞭炮，一直闹到正月十五玩灯……孩子们最高兴了！刚到三十，吵着穿新衣、戴新帽，晚上怀着喜悦入梦，准备第二天清早醒来发现枕头下的压岁钱……然而，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的春节，是在人们惴惴不安中来到的。孙家更是谨小慎微。前不久，横扫时，红脸唆使左得明揪斗孙家驹夫妇。所幸，孙家驹平常总找鱼贩子买黑市&ldo;议价鱼&rdo;，是左家一尊财神菩萨。鱼贩子严令儿子不得胡来。只能走走过场。这样，孙家夫妇只不过让抄去一百多元现金，站在巷道里叫红卫兵架架飞机，臭骂一顿完事。

大年三十，孙夏萱和丈夫汪大虎带上五岁儿子汪小虎，早早地来大兴隆巷吃团年饭。汪大虎是省柴油机厂总装车间团支部书记，基干民兵连长，孙氏家族的光荣和骄傲。他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一见岳父家门口对联也没贴一幅，问，是怎么回事？孙家驹虽然是反革命份子，一口时髦政治词语：&ldo;过革命化春节嘛！&rdo;汪大虎一时技痒，要卖弄一番，吩咐老婆找来笔墨红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付流行对联：&ldo;不忘阶级苦&rdo;&ldo;牢记血泪仇&rdo;，横批是&ldo;破旧立新&rdo;。他的字获得众口一词的好评。刘甫轩路过看见，极力称赞：&ldo;写得好！我家立言是个教书先生，恐怕也只能写成这样呢！&rdo;赵玉芳白丈夫一眼：&ldo;家驹总吹读过三所大学。我看再读三所也赶不上我的大虎！&rdo;孙家驹既当过文书，写的字其实也不赖，夸张地缩缩颈子，吐吐舌头：&ldo;那是赶不上。可是，话要说清楚，是你的大虎，就不是我的大虎？&rdo;他这一反问，儿孙们都笑了。刘甫轩凑趣地说：&ldo;那就看夏萱举谁的手了！&rdo;夏萱说：&ldo;我随小虎……&rdo;大头大眼睛的娃娃一会扑向孙家驹，一会扑向赵玉芳：&ldo;爷爷奶奶我都要！&rdo;刘甫轩由衷地羡慕：&ldo;多聪明的孩子！好福气！好福气！快把对联贴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团年饭！&rdo;孙家驹谦逊地朝刘甫轩拱拱手：&ldo;一样！一样！&rdo;说着吩咐三毛把对联贴上。

于是，三毛、夏萱、小四搬的搬梯子，拿的拿浆糊，嘻嘻哈哈贴上对联。

吃罢团年饭，孙家人围着桌子用扑克牌玩&ldo;十点半&rdo;。汪大虎当庄，孙夏萱挨着丈夫观阵。孙家驹、赵玉芳、孙三毛、小四，包括小虎围着下注。大伙声称要把庄家荷包掏空，赢亁。兴高采烈，欢笑喧天；外面虽然下起雪来，屋内十分温暖。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突然，有人把门捶得震天价响，还大声呼喝：&ldo;开门！开门！&rdo;孙家人吓得噤住声，大气不敢出一声；外面擂门声更紧了，有两下像是用脚踢的，并且警告道：&ldo;再不开，老子把门踢开的！&rdo;汪大虎从没见谁在他面前如此嚣张，不由骂骂咧咧：&ldo;是哪个过年过节吃撑了？&rdo;边骂边晃着膀子上前开门。他拉开门一看，灯光雪色映照之下，面前站着一个警察、三个戴红袖章的民兵，一个红脸老太婆吼着：&ldo;孙家驹，你老老实实滚出来！好大狗胆，还敢&lso;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rso;呢！公开写反动标语！&rdo;

原来，胡传枝阶级斗争兴趣特别浓，年饭也吃得匆忙，冒着雪花在里弄转悠。巡夜时，用手电照见孙家门口对联，顿时大惊大喜；经过扫盲，她认识几个字。这两句又是人尽皆知的口号，马上找到感觉。连跑带崴到派出所报告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吴户籍听说阶级敌人如此张狂，拎了手铐来抓人的。

当年逮捕法办他也没这等威势，孙家驹慌了，结结巴巴：&ldo;胡主任，你听我……&rdo;

汪大虎早听说胡传枝作践岳父一家，见胡传枝出言不逊，火了，打断岳父的话：&ldo;你就是胡传枝，是吧？你说的门口对联，是吧？我倒想问问，这付对联哪点错了？&rdo;吴户籍冷笑：&ldo;他是什么阶级，要不忘什么阶级苦，牢记哪个的血泪仇？&rdo;汪大虎一拍胸脯：&ldo;对联是我写的。我贴的。错了我负责！&rdo;吴户籍也烦了：&ldo;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是地主兼工商业，历史反革命，贴这付对联不就是记变天账，向无产阶级专政挑衅？&rdo;汪大虎反驳道：&ldo;我是他女婿，我叫汪大虎。女婿半个子。我是孤儿，这也是我的家。怎么不能这样写，这样贴？&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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