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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第1页）

可是，今天，听着武汉关熟悉的钟声，志鲲感觉十分陌生，格外怪异，有些惊心动魄。

近一个月里，他仿佛颠簸在惊涛骇浪、茫茫大海里小船中，一会抛上浪头涛尖，一会埋进深深波谷里。有生以来，他从没这么激动过，晕眩过，迷惘过！

7月19日夜，他和战友以及百万雄师盛怒之下冲进东湖宾馆，目的不过质问王力为什么偏袒一方，压制一方，竟被指控为&ldo;七?二o反革命&rdo;！

7月23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滚动播出谢富治、王力&ldo;胜利回到北京&rdo;的消息，他就知道漏子捅大了。果然，当天有人说，陈司令员、钟政委、牛师长、蔡政委几个被8199部队押到南湖机场，递解进京……7月25日，主持天安门前的百万人大，接着，全国各地陆海空三军武装示威，齐声声讨七二?o事件；又接着，飞机在三镇上空撒传单，点出8201独立师、公检法、百万雄师三个一小撮&ldo;坏头头&rdo;，其架势形同瓦解围城中敌军一般！从7月26日起，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连篇累牍发表新闻、社论、评论、文章、图片，声讨&ldo;武汉的&rdo;；8月6日，还用专机将赶制的纪录片《北京支持你》送到武汉首映……与此同时，胜利了的造反派到处抓百万雄师、公检法头头，人心惶惶，一片恐怖！要不是军队有其特殊性，自已也难以幸免。然而，武汉的城防由8199接管，8201番号取消，他和指战员们成天学习、检查、揭发、批判，而后，一批批送往外地。

此刻，志鲲同五十几名排以上军队干部列成三路纵队，早早地由军区出发，步行过长江大桥，前往外地整训。没有帽徽，没有领章，没有行囊，由一个班的战士押解。所有的人显得又郁闷又委屈又沮丧，低着头默默地行走……仿佛一支出殡的队伍。

突然，桥头树下有女人喊道：&ldo;志鲲！&rdo;声音不大，忧伤而凄切。人们循声瞅去，斜对面跑来一位手拎提包、面目姣好、全身缟素的少妇。志鲲瞧她这装束，心里一惊，迟疑一瞬，望望身旁押解战士，低下头，不好停步。

蓄着短发、穿着洁白连衣裙的李继瑛跑近队列，拉着丈夫胳膊，急切地问：&ldo;志鲲，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rdo;志鲲往旁边站住，看看脸色苍白、大眼廓落的妻子，正待开腔，带队的班长赶过来，威严十足地：&ldo;干什么，干什么？！&rdo;志鲲瞟瞟班长，回答：&ldo;我老婆。&rdo;班长上下打量继瑛，&ldo;唔&rdo;一声，笑了：&ldo;是嫂子。昨天打电话到军区的，是你？嫂子，你有什么话要跟陈团长说，就简单交待几句。&rdo;听班长这般讲，志鲲方始向妻子解释：&ldo;我们到外地集训学习。爸好吗？&rdo;继瑛忧郁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志鲲，点点头，轻若无声地：&ldo;好。&rdo;志鲲又问：&ldo;志鹏呢？&rdo;继瑛吁口气：&ldo;现在到处抓百万雄师坏头头，听说他同我爸躲起来了。有杜叔叔和立言、立功兄弟，就别耽心他俩了！&rdo;说时，眼光落在志鲲领口上：&ldo;多热的天，里面怎么还穿上衬衫？&rdo;她知道他爱整洁，仍然嗔道：&ldo;出远门，还讲究什么啊！&rdo;自结婚以来，继瑛第一次表现得这般细腻关怀，让志鲲又感动又温馨，不由像孩子样羞赧地一笑：&ldo;五点出发时还凉快嘛，等下走热了脱去……&rdo;看见班长在瞧他，转而催促妻子：&ldo;我得赶上队伍了！&rdo;继瑛把包包递给丈夫，温存地：&ldo;呶，我给你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还有些罐头点心……&rdo;志鲲识趣地：&ldo;先给叶班长看看吧！&rdo;

叶班长接过继瑛手里提包，说：&ldo;好，我先保管起。嫂子，你放心回家吧，陈团长只是去外地学习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rdo;说毕，朝志鲲发话：&ldo;我们赶上去吧！&rdo;

志鲲跑了几步，回头瞧见继瑛在后面撵着，大声嘱咐：&ldo;回去吧，到地方马上给你寄信！&rdo;听这么一句，她才站住；站在那里，眼还凝望着，神情凄凉。这情景让志鲲很感伤。他猜想继瑛昨天从叶班长口里得到消息，早早地在桥头等起。但是，从家里到江边有十多里路，该要起多早啊，还不知搭没搭上公汽呢！他知道继瑛并不爱自已，因为离间她与立言结合，一直怨恨着他，从未原谅。这会，她不过出于善良天性和传统观念，尽妻子的义务和责任。可，志鲲是爱她的。虽说，一度动过离婚念头，并同武斗阵亡的丁翠花有着婚外恋，全属一时冲动。他的精神从来皈依这清丽的古典型美人！于是，极力将刚才一幕视作伉俪情深的生离死别。于是，一路上，沉浸在回味里，再也无有孤苦感，乃至怀了几分欣慰，几分寄托。

队伍停下时，志鲲发现，他们站在汉阳火车站的一列&ldo;闷罐子&rdo;车厢前。月台上有辆带蓬的大卡车。几个战士将卡车上背包往&ldo;闷罐子&rdo;里传送码放。志鲲认出，同小皮箱捆扎一起的背包，正是自已的东西。行李码放完毕，叶班长招呼队伍上车厢。

闷罐子车厢有四个带栅的小窗户，尽管打扫得很干净，仍有股牛栏猪圈的气息，想必运过牲口；大伙毫不在乎。行军时不准说话。进了闷罐子，人们顿时活跃，把憋的闷气全释放出来。叽叽喳喳，欢声笑语。似乎这封闭的环境比令人压抑、天高地阔的外面世界不知让人轻松多少！姓鲁的连长对志鲲说：&ldo;陈团长，你真是好福气呀！&rdo;叶班长凑一句：&ldo;人家这才叫夫妻！&rdo;志鲲懂得&ldo;才&rdo;字里潜台词，同情地朝鲁连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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