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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第1页）

上层固然如此，下面群众组织也是斗来斗去，纠缠不休。7?20之后，刚刚取得胜利的造反派分成三钢、三新，毫无道理闹起钢新之争。互相找岔子，互相揪辫子，为芝麻绿豆大事儿，动枪动炮打&ldo;派仗&rdo;。有天，在巷道里遇见孙三毛，立言见他走路一跛一瘸，问：&ldo;怎么搞的？&rdo;孙三毛愤愤地：&ldo;新派打的呀！6?17百万雄师没杀死我，让他们打残了！&rdo;原来，他参加胡秀娟指挥的&ldo;血洗新中原&rdo;行动，大腿挨了一梭子机枪。后来在中央三令五申下交了枪，倒旗成立工代会、红代会，稍微宁静下来，明争暗斗并没停止。既然武汉有钢新两派，栗阳也分有麻瞎两派内讧。四川、云南、贵州、湖南、江西、山西、河北诸省莫不皆然。

正如毛泽东所说：&ldo;群众运动往往带有极大的盲目性。&rdo;全社会形成稍不如意，反目为仇，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习惯。形同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各派别，又如历朝历代各路起义队伍，无休止火併。所有人患上偏执狂，不断地苛求，不断地分裂，不断地斗争。常打锣鼓无好戏。立言担心如此无序地折腾内耗，最终断送这场伟大的运动。

立言从来相信直觉。当着&ldo;柳河五七干校&rdo;、&ldo;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rdo;一套又一套拿出来，尤其&ldo;六厂二校&rdo;清理阶级队伍的经验和&ldo;知识青年到农村去&rdo;的最高指示，全系假大空。又来了！&ldo;又来了&rdo;的感觉竟同十多年后著名演员赵丹临终忌惮，惊人地不谋而合。今天看来，其间，该有多少令人玩味的东西、值得接受的教训！

立言对所有一切，可以处之&ldo;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rdo;的超然态度，唯独知识青年下乡事关妹妹和恋人，不能不说。他一再写信嘱咐，切切不能随大流，1963年至1965年城市知识青年下放农村边疆的悲惨遭遇，就是前车之鉴。趁着要去县城搞清理阶级队伍，放假三天。立言赶回武汉。三天里，他与司徒谈话内容全是下乡话题。反复说到对农村的观感：环境恶劣，生存艰难，尤其是，后人世世代代都成了农民，简直不可想象！为了说服崇尚革命理论的女共产党员，他甚至不惮犯忌，胆大包天地质疑：&ldo;毛主席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怎么现在又需得农民教育你们呢？&rdo;最后的结论是，历来的运动都属&ldo;热开花，冷结果&rdo;，千万别听人哄！司徒听了，笑着问：&ldo;要是别人都报名下去呢？&rdo;立言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话显出急躁：&ldo;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一定听我的，不听不行！&rdo;最后一句有点专横，司徒咀嚼到其中意味：不听就分手！她默默地点头同意。立言满意地笑了。

然而，刘立言万没料到厄运即将降临自已头上！

回白水中学的第二天，全县中学教师到县城一中搞清队。在腾空的教室里，教师们分成相对两排支上床，既算寝室又是会场。驻校军宣队、贫宣队指示，推举几个出身好、历史清白的教职工组成专案组。大伙叽叽喳喳议论时，田家宝将立言一拉：&ldo;得一会的。先去方便了再来。&rdo;等他俩从厕所转回，清队班子已然选出：李树清、康汇江、柯红霞、何长生、王重九。全是原保守派&ldo;革命教工&rdo;里人员。田家宝诧异地自言自语：&ldo;怎么这快？真是屙泡尿都变了！&rdo;这话让立言直笑，想想，按要求，也只能选上这几位。

傍晚，在校外田野散步，踢着陌上枯草，田家宝颇不服：&ldo;老子好孬是革委会常委，出身职员，历史更不用说，比自来水还清白！李树清加入过国民党，档案上一塌糊涂，其余几个是资反路线黑打手，铁杆老保，怎能由他们领导运动？&rdo;立言冷笑：&ldo;领导又能怎样，还敢报复？&rdo;田家宝惴惴不安：&ldo;你没瞧，报纸上天天批极左、抢枪乱军……&rdo;立言拉腔拉调：&ldo;极左要有事实根据‐‐再则，你抢了枪没有，乱了军没有？&rdo;

对于这次运动，立言思忖，至多打打死老虎，走走过场。他有点厌烦。六厂二校的所谓经验，他看过。里面说，有个反革命分子在杯底写上&ldo;傻马忍耐&rdo;，于是被发现，轻轻点他一下，吓得当场向革命群众下跪，竹筒子倒豆子坦白罪恶……几如儿戏般可笑！另一份材料讲到运动对象跳楼身亡：&ldo;反革命自杀是难免的，但是少了一个反面教员&rdo;，简直毫无人性。推敲样板经验报告，一看就知是&ldo;丘八&rdo;文风，半通不通，强辞夺理，逻辑混乱。只有在窒息人性的军队中才可能写出这种&ldo;奇文&rdo;。因而，开会时，他根据调调，拣些不痛不痒的事儿发言。由于时见即兴幽默，妙语联珠，很让军宣队、贫宣队欣赏。军宣队领队的苟班长是四川小伙子，甚至在烤火时，与立言互留通讯地址，交上朋友。

然而，第二天下午，全体教师坐在床铺上开会，李树清端坐山墙边长凳上，小结前段斗争，说：&ldo;老虎有卧在火盆上不动的老虎，有一摸就跳的老虎。今天，先打只一摸就跳的猛虎……&rdo;立言听他拉过门，知道又要揪谁了，万没料到李树清站起身，话锋陡转：&ldo;把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立言揪出来示众！&rdo;最初一刻，他以为听错了，甚至怀疑李胖子说错了，眯缝眼打量他。但，李树清振振有词宣布罪状：&ldo;刘立言读大学时思想反动，组织反革命组织&lso;读书会&rso;，企图叛国投敌；四清中，共产党员贫下中农；训练武斗队，毒打革命干部！&rdo;李树清宣布完，所有骨干步调一致地喊着口号：&ldo;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立言！&rdo;还有人兴奋地叫着：&ldo;站起来！&rdo;&ldo;跪下！&rdo;他这才知道，是有预谋的，并且，想以突然袭击方式产生&ldo;傻马&rdo;效应！他内心愤怒几乎要爆炸开来，一个箭步跳到会场中间，指着李树清大骂：&ldo;你他妈的放什么屁？莫跟老子摸错胯子！&rdo;后一句是纯粹的汉口俚语，意即搞错了，太放肆了，小心点。李树清拿着材料纸趔到墙角边，他料定刘立言会拼命。避其锋芒，稳操胜算地阴笑。田家宝瞠目结舌；倪小凤自7?20后早已解脱，这次清队没找她的事。但，看见昔日同情自已的人遭难，眼里闪露同情；王重九皱眉望着立言；何长生嘿嘿直笑。有人乱喊乱叫：&ldo;莫要假装镇静，坦白从宽！&rdo;&ldo;站好！&rdo;立言轻蔑地扫一眼喊话方向，偏要坐在李树清刚才坐的长板凳上，跷起二郎腿，理直气壮地：&ldo;跟老子拿证据出来！&rdo;没听见李胖子回答，却有人在后面推搡。他坐不住了，转身看谁推他。后面的人见他转身，吓得连退几步。立言看清是昔日造反战友赵松樵。尖嘴佝偻的赵松樵是上海人，戴付深度眼镜，中专毕业分来白水中学教物理，运动初期因偷听敌台、与学生恋爱受批判而造反。在一次同保守派学生辩论中受围攻，挨了不知多少拳头；后又为麻派学生关押，是立言奋力救出。看清是战友，立言更加怒不可遏：&ldo;你也落井下石？&rdo;赵松樵张皇四顾无言以对之际，立言身后又高喊起：&ldo;打倒反革命分子刘立言！&rdo;，并且有人义愤填膺地叫着：&ldo;太嚣张了！&rdo;继而，纷纷起身，仿佛要冲上来。立言侧着身子瞟瞟，像踢足球般用脚把长板凳挑飞半空，板凳凌空划条弧线，教那些乡村塾师般书呆子双手抱头，弯着腰躲闪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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