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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当芥川龙之介睁开眼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周围是祥和的宁静。

乳白色的，像是一片片雪花般的轻盈的雾，在他的周身缓缓地浮动。如此地安静的雾气中，所有的事物都像是被抹除了，回归到最本真的纯白，没有一丝一毫的风的声音。

青年站在原地，像是怔住一般地思考着。在刚刚那似乎过去很久似乎也只是一瞬的时间里，他花了大量的努力来思考。他不知道现在这是哪，甚至连自己是谁也有片刻的恍惚。

芥川龙之介抬起眼，目光所及之处，全都闪烁着莹莹的微弱的淡白色的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很轻易地，像是所有的桎梏都卸下了般，过去的所有记忆像是一部影片在他的大脑中缓缓地浮现。

他想起了那些悲伤的，愉悦的，愤怒的，欢喜的，痛苦的事情。在他上一次醒来后大脑就一直处于那种浑浑噩噩的，朦朦胧胧的状态，而此时那些模糊的像是隔着块玻璃的记忆此刻却渐渐地在意识中复苏。

芥川伸手按住心口，明明他应该感觉到悲伤的，却并没有任何感觉，那些理应无时无刻缠绕在他的心脏的负面情绪，此刻却像是被这些纯白的，微微泛着光的雾稀释成烟散去了似的。芥川龙之介闭上眼，任凭失去视觉后他再度陷入深沉的黑暗，那些雾落在他身上就融化成水珠，从他的肩膀滚落，一路流下融于土地。

极远极远之处，似乎有一声接一声的汽笛鸣叫。芥川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了一条突兀出现在雾气中的小路，不甚明晰的路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顺着这条路一直前行，脚步意外地变得无比轻盈，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似的。

待走到尽头后，视野突然变得宽敞了起来。芥川龙之介微微睁大眼，愣住了。

哗啦啦的水声，淡青色的雾气，影影倬倬的渔船，远处黛色的青山，随着悠长的汽笛轻轻荡漾的水波。

脑中骤然浮现出来的画面与眼前的情形融为一体。芥川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那河面上摇摇晃晃的渔船，拍翅振飞的鸭儿，淡绿色的比翡翠还要温润的河水若有若无的低声絮叹，一声接一声绵延的汽笛，幽幽的三弦声，心中骤然涌上一层熟悉的感动。

脚下是灼热的河沙，细细软软的让他感到几分宽愉。他迈开脚步，向着河岸边走去，天际边缘的半个夕阳已经将那边的一角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青年向着河岸边走去，脚步有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轻快。

芥川龙之介走到河岸边，岸边的柳树摇晃着树枝，银芽微颤，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柳叶一样在轻微颤动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扬。

这是他的幻觉，芥川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但人不愿从梦中醒来的理由，恰恰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幻觉。青年注视着宽敞的河面，慢慢地蹲下身，半跪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在即将碰到河面时又瑟缩了一下，他有些惶恐，这种惶恐是突然产生的，像是胆怯般的惶恐。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胆怯，在明知道这或许是幻觉的情况下，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河水，青幽的绿波，温柔地流淌着的河水中掺杂着丝丝缕缕柔和的淡黄色。芥川注视着河中自己的微微摇晃着的倒影，轻轻地笑了。

自杀后再次苏醒就一直压在他心脏处的，谁也无法言明的痛苦。不仅是侵占了他人身体却还要伪装的痛苦，还有那与所有人都仿佛隔着块透明的玻璃的，无人理解的痛苦，此刻也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他的心中。

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眼前流淌着的安静的淡绿色河水，仿佛能洗涤一切污浊，令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切与慰藉，心脏上缠绕着的一直束缚的锁链猛然断裂，整个人都像是沉浸在奇妙的天光之中，成为那白茫茫的一部分了。

微风轻轻拂过，河水微漾，芥川注视着那荡起的水花，水珠溅落在河面叮叮当当作响，对岸朦胧，雾霭沉沉之中，似乎有奇幻的妖怪出没。明亮的天光洒下，笼罩着这片河水上，还有青年瘦削却挺直的肩上。

他想要笑，嘴角还未扬起，却发觉不知何时眸中已经盛满了莹莹泪光，一个不慎，透明的泪珠滑出眼眶，顺着脸颊一直落入河水，而后与这幽幽的河水融为一体。

他的眸中闪烁着粼粼波光，芥川半跪在河岸边，柳叶轻舞着打着旋儿飘落在水波间，他贪婪地，渴求地注视着这片令他无比痴迷的河水，连小心翼翼的呼吸都像是与弥漫的水汽融为一体。

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记忆从未像现在明晰过。那些原本在河面上空摇摇晃晃的如同蛇一样支离破碎的文字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青年沉浸在一片安静的水雾中，目光沉淀着自己无法言明的思慕与怀念。

“芥川……大老师？！”

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碎了贵重物品般的轻盈的话语，手中的镰刀上还往下滴着残余的墨汁，有着暖红发色的青年微微放大的眼瞳中，那个熟悉得令他差点想要当场哭出来的身影，慢慢地，在太宰治的瞳中转过身来。

太宰治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面容，此刻正用那双清幽的，像是把最深沉又最温柔的夜晚的海都融入的眼眸注视着他，他生怕这只是一场自我慰藉的幻觉，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地不真实，不真实得让他想要小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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