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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元,有个人我倒是想问你一下,之前的湖南学政,翰林编修徐松,你在翰林的时候认得吗?”松筠忽然问道。
“松中堂所言之人,可是星伯?却不知星伯他去湖南做学政,是有何不便之处吗?”阮元听松筠言语蹊跷,便也想着一探究竟。
“实不相瞒,徐松他……因御史上言他在湖南出题,割裂圣经题目,实属乖谬,另有私刻书籍,贩售于士子之事,眼下皇上已经……已经定了他遣戍伊犁了。”松筠不禁感叹道,阮元听了徐松竟因出题之事被遣戍,也当即吃了一惊。
“松中堂,这……这又是何必呢?其实我等也都知道,这所谓割裂题目云云,院试时而有之,为何到了星伯这里,竟然就要被遣戍伊犁啊?”阮元和松筠这里所言“割裂题目”,指的是当时科举考试之中,往往有考官发现,随着明清两朝立国日久,四书五经中可以出题的题目,早已被前人出尽,所以便另辟蹊径,将儒经中两段不相连的语句合而为一,又或一句经文,只取其中半句,既是所谓“割裂”或“截搭”。一般而言,朝中官员都清楚这种出题办法也是无奈之举,往往置之不问,但是这样的事一旦遭遇弹劾,被弹劾者也确实无法辩解。
“伯元,其实这里面的事,我还不清楚吗?”果然,松筠所想与阮元基本一致,道:“乡试割裂出题,虽说不多,可也从未有人因此被弹劾,至于刻书发给士子,每人取个三四钱银子,其实也是因为许多学政本就入不敷出,平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徐松这一次,自然也不是因为这些,他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二,听闻从来博学,只是学问上过于较劲,有所争论,便纤毫不让。对于许多纯凭才智,学问却属浅薄之辈而言,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了。唉,听闻他刻书收银,也不过收了四百两,皇上抄家之时,现银亦止有五百两之数,就这么点钱,又是何苦呢?不过伯元你也放心,既然我做了伊犁将军,他在伊犁生活,自然不会有任何短少之处。哈哈,眼下正好皇上想着重修《一统志》,这新疆之地以前还没有志书呢。我此番西行,也想着若得一二有真才实学之士相助,或许就能在新疆方志上别开天地,有徐松相助,后面的事自然也是事半功倍了。”
后来徐松果然在松筠提携之下,于伊犁修成《新疆识略》,又自著《西域水道记》一部,将西北河流水系,一一尽数录入其中。
想着松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东归,阮元却也有些怅惘。可转念一想,松筠自安徽北上,那自然应该路过安庆,见过钱楷了。便又向松筠问道:“松中堂,你路过安庆之时,可曾见过安徽的钱中丞?钱中丞我听闻去年治水,颇耗心力,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伯元,你是想问……钱楷钱中丞吗?”谁知就在阮元话音落下之时,松筠眼中竟也多了一丝泪花,沉默片刻,终于又开了口,对阮元道:“钱楷钱中丞,听闻是治水之际,操劳过度,我见到他时,他已然不能治事,奄奄一息。后来……我离开安庆方才三日,便即得到了钱中丞的讣告,钱中丞他……已经去了……”
“松中堂,你说……你说裴山兄他……”阮元多时不闻钱楷消息,这时听闻松筠竟言道钱楷去世,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当地,双手轻轻颤动,竟是根本不愿相信此事,一时也不觉喃喃道:“裴山……裴山你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你……你今年也才五十三岁,怎么就……就抛下我们这些同学,走得这么早啊……”
“伯元,我毕竟是大学士,消息传得快些,或许再过一两日,安徽的讣告,也就该到你这里了。”松筠也对阮元叹道:“话说回来,我在安庆见到他的时候,还说起了许多你的事呢,他听说你又做漕运总督来了,也……也为你高兴,还托我带了些物事,说是……说是一定要给你看看。”
“裴山兄……裴山兄……”阮元回忆着自己和二十余年的交情,眼泪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话说回来,自从你做了巡抚,能真正在一省之内,为百姓做些实事了,我……我也真是羡慕你啊。这一次我也……也终于可以实现我的抱负啦!”这是钱楷在世之时,亲口对阮元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短短三年之后,二人竟已阴阳两隔……
“裴山兄,你做得比我好,你做这安徽巡抚,可是……可是比我好多啦!”阮元哀痛之情再难抑制,伏在桌案上哭道。
“伯元……”松筠眼看阮元伤心如此,自也是说不出的难过,只好等阮元伏在一旁,哭了半晌,方对他说道:“伯元,钱中丞病危之际,说起你复任漕督,却也为你欣慰,说是……日后婚嫁之事,他可以放心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已经和钱中丞定了儿女亲家,钱中丞也嘱托我,若是我尚有余力,就来帮你做这个媒人,只是……只是钱中丞却也担心,想问你如今地位,还愿不愿意答允他这门亲事。我既然答应了钱中丞,这件事自然也该问过你,伯元,若是你们的婚事还作数,我这就给钱家太夫人回信,这门亲事,就算成了,如何?”
“能得松中堂为我两家做媒,阮元自然不胜感激,如此,也是我两家荣幸了。”阮元这番言语,自然是愿意认下这门亲事了。
“唉,只可惜再过些时日,我也要去伊犁了,若是果然能给你两家主婚,那该多好啊。”松筠也不禁感慨道,可是说到这里,松筠却似乎又想起一事,便继续对阮元说道:“还有,钱中丞病危之际,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一直想着交给你,我也都带来了。”说着,竟从自己行李之中,取了一个盒子与一封书信出来。
阮元看着书信,心中却也不解钱楷此时竟有何要事需要与自己交代,疑惑之下,还是打开了信封,取了钱楷那封信出来,只见上面笔迹端正,自是钱楷亲笔,写道:
“伯元,今日之书信,恐为你我二人之间绝笔矣。伯元改任漕帅,官复原级,余甚欣慰,得见伯元如此前程,余亦无憾矣。然今日尚有一事,伯元不可不知,不知或有大患。余巡抚广西,虽只一年,然亲见广西之地,吸用此‘鸦片’者甚多,往往将其捣碎,置于烟枪中燃而吸之。此物传于海外,外似香气不绝,实乃至毒之物,吸用之人,时日稍长,便即不能动弹,饮食亦乏。然此物又极易成瘾,余尝见吸食之人,虽倾家荡产,亦竭力为求烟土。又闻十年以前,尚无此事,可见此物流毒日甚矣。余依朝廷旧例,严加禁绝,然收效甚微,又不得不北调皖省,禁烟一事,终成遗憾。然此风绝不可长,若假以时日,恐非唯两广深受其害,天下亦深受其害矣。然不知鸦片为何物,终不能戒,故余在广西,已备下样品一盒,伯元可观而鉴之,余所备者少,不足成瘾,然苦思数年,终无根治之法。伯元天资绝人,或有可行之术,诚如此,则天下幸甚矣。”
打开盒子,只见里面不过是两个黑色小球,却无他物,便也向松筠问道:“松中堂,您也曾经做过两广总督,裴山兄所言‘鸦片’之事,松中堂可也有过耳闻?”
“是这样啊。”松筠听着阮元之言,也过来将钱楷的遗信看了一遍,对阮元道:“这‘鸦片’之事,确如钱中丞所言,我在广州,也见了不少了,原也想着,若是能留任广州一两年,我也当寻个法子出来,对这毒物严加限制。可我在那里只做了半年总督,便北上入朝了,如今却也和钱中丞一般,是空自担忧,却无整治之法啊。伯元,正所谓有备无患,这盒子和遗信,你就先留下吧,或许日后可以派上用场呢。”
“松中堂所言甚是,确实,眼下要做的事,可是还有很多啊。”阮元想着自己毕竟还是漕运总督,眼下当以漕务为先,至于鸦片之事,就只能先放一放了,便也将盒子与钱楷书信置于随身衣箱之内,妥善保存,想着若是果真需要自己来办这件事,再拿出来也不算迟。
松筠在淮安待了两日,也将阮元同意阮钱两家婚事的决定告知了钱楷之母,念着伊犁路远不可久留,便即离去。阮元也在漕院为钱楷设了灵堂,又大哭了一场。只是想着漕运问题如今尚无进展,阮元还是强忍悲痛,继续投身公事。不过半月,焦循和江藩也相继来到了淮安,阮元整顿漕务之事方才有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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