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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啧,呃!人家听见了成什么话……&rdo;
做母亲的可嚷得更加响了些:
&ldo;我不怕!‐‐到这个田地我还怕人家笑话啊?……你运到城里去‐‐就随你摆布!你卖的钱去嫖堂子!做娘的活该饿死!五二子也活该饿死!我死好了!我死好了!‐‐家里东西都是你的!我那份养老田也不要了!我让你杀!我让你杀!&rdo;
唐启昆的眼珠子几乎要透过眼镜突出来。忿忿地起了身,把刚拿到手里的烟使劲一摔:
&ldo;这是算什么嗄!你要把我怎么样罢!&rdo;
&ldo;你早就要把我跟五二子都饿死!‐‐你当我不晓得,你当我不晓得!你借了华家里一千块‐‐我的东西就不赎!账也不还!好让债主逼死我们老小两个!你拿钱去嫖!……省城里!省城里有你的亲生娘!&rdo;
越是这么着‐‐他越是不怕,她总是这么一套。于是他横一横心,喷着唾沫星子叫:
&ldo;我偏要运到省城里去!我偏不叫外婆家的揩我的油!&rdo;
&ldo;你敢!你敢!&rdo;她发了疯地把站在门口的五二子拖了过来。&ldo;今个儿晚我们两个在你面前死!在这块‐‐在这块‐‐&rdo;
她老人家大哭起来。
&ldo;皇天呀,皇天呀!……他老子死得早,我把他养到这么大,他倒待我‐‐待我‐‐啊呀!皇天呀……我这个苦命!……他逼我……五二子……我们今天死给他看!死给他看!嗯!我们走!&rdo;
五二子一把拖住了她,哭丧着脸‐‐&ldo;太太,太太&rdo;,很平淡地喊着,仿佛这些是每天照例要办的家务事,并日还知道马上就得结束的。扶着太太坐下,她还悄悄地在房门口张望一下‐‐看看外面有谁偷听没有。
她爹爹似乎要在她面前做点好榜样。声调放软下来,先叹了一口气。
&ldo;唉,真是的。何必嗄,弄得一身大汗的。&rdo;
&ldo;那么你说!你说!‐‐你怎干打算?&rdo;
&ldo;啧,又来了!只有省城里摆得住哎,我的亲娘!&rdo;
&ldo;好,好,随你怎么办吧!我不管你!我们老小也不要管!五二子你睡去,明儿个早点个起来,我带你去投邻访友,拜亲会戚‐‐要他们照顾我们老小两个。我要把我儿子的事一老一实告诉他们!‐‐抢我的首饰去当,卡我的钱,养老田卖了稻子他也把钱勒住!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叫地方上都来看看我这个孝顺儿子!&rdo;
做儿子猛地觉到一阵冷气,全身的肌肉一缩。他记起从前在柳镇时候的一件事:那次他吵过了就平静了,她老人家第二天可起了个大早‐一一房一房跑去哭诉,只除开五房里。
&ldo;她真急了,&rdo;他想。大太太就只有这么一桩坏处:一使起性子来‐‐就什么面子都管不着,仿佛打算以后再也不出来露脸了似的。
&ldo;我要他们看看我这孝顺儿子,唵!你看看瞧!&rdo;
嘴里重复着,她又哭了起来。
唐启昆跟发热的人一样‐‐干巴巴地咂了咂嘴。脑子里有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在那里梗着:似乎平常他不敢去想的,不敢提到那上面的一些什么,现在他可非去想一下不可,可是他定了定神之后,又困惑起来:他抓不准心底里隐藏着的到底是些什么。这仿佛是一种厄运,又仿佛是一种好运道。他感到他的头盖骨在往下压着,觉得脑顶上戴着了一顶好几斤重的铁帽子。身上可热痒痒的,好像在里面酿着喜气什么的‐‐关不住地打汗毛孔里流出来。
其实他近来许多事都还算如意,办得都顺当。为什么怕要他让大太太来闹蹩扭,来烦他的心呢?于是他悄悄的抽了一口气。他怕这件母子中间的蹩扭会打断他的好运。他在肚子里占着卦:
&ldo;和平解决呢‐‐就都好。&rdo;
五二子拿一张小竹椅坐在祖母旁边,轻轻地替她老人家捶着背,黑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地往她爹爹脸子转动着,显得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启昆弯下腰去,摆着一副犯了罪的脸色,软着嗓子劝她别生气。老年人血气已经有点衰了,该让这点儿血气好好地留着,一来火就得动用了好许多。
&ldo;娘要是不康健,不那个‐‐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rdo;
&ldo;嗯,我老了:我血气衰,血气衰!&rdo;她声音给五二子的小拳头震得一下子粗,一下子细。&ldo;我血气快要用光了,我快要死了:你说的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快要死了,好得很哩,好得很哩,我就会死!&rdo;
&ldo;唉,我不过是记挂你的话。我怎么会咒你死嗄,怎么会嗄?我不过劝劝你……&rdo;
&ldo;劝劝我,哼!只要少叫我作气就是好的喽,唉。&rdo;
&ldo;我哪里是叫你作气呢?我是跟你商量商量的。&rdo;
他很谨慎地舔舔嘴唇,眼珠不动地钉着他娘。
&ldo;娘,你说呢?那些个‐‐要是放在‐‐&rdo;
&ldo;我不管,我不管!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有我的法子!&rdo;
儿子很响地叹了一声,重甸甸地站起来往外走。他步子跨得很慢,脑袋低着,仿佛怕那些地板出了毛病‐‐一个不小心就会陷下脚去。眼珠子可往两边溜,想看看别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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