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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在日本人看来，还有一个更强烈表示负恩心情的词，就是&ldo;たじけない&rdo;（诚惶诚恐）。这个词的汉字写作&ldo;辱ない&rdo;&ldo;忝ない&rdo;，兼有&ldo;受辱&rdo;与&ldo;感激&rdo;两层意思。日文辞典解释这个词时说：你受到了特别的恩惠，因而感到羞愧和耻辱，因为你不配接受如此之思。你用这个词明确表示你受思时的羞槐感。而羞愧（耻），如同我们下一章要讲的，日本人对此极为敏感。日本的老派店员在向顾客道谢时，仍使用&ldo;たじけない&rdo;（诚惶诚恐），顾客买货要求赊帐时也说&ldo;たじけない&rdo;。这个词在明治以前的小说中，是经常出现的。身分低的小姑娘被领主选中为妄时要向领主说&ldo;たじけない&rdo;（诚惶诚恐），意思是说：&ldo;我十分羞傀，配不上受此恩宠，对您的仁慈，我感到受宠若惊。&rdo;同样，因决斗被当局赦免无罪的武土，也要说&ldo;たじけない&rdo;，表示&ldo;我蒙受如此大思，简直没脸见人。我不应该如此自作自践，我万分后悔，向您表示深切的谢意。&rdo;

上述各种说法雄辩地说明了&ldo;恩的力量&rdo;，比任何其他概括或总结都要好。人们在受恩时常常坏矛盾情绪。在公认的社会人际关系中，巨大的欠恩感推动每每日本人竭尽全力以求报恩。但是，欠恩又是很难受的，因而也很容易产生反感。对于这种反感，日本最著名的作家夏目漱石在茶名著《哥儿》这本小说中作了生动的描述。小说的主人公幼年是在东京长大的，起初在一个小镇上当教员，很快就感到自己的同事大多平庸之辈，实在合不来。但其中有位年轻教师和哥儿的关系还不错。有一天，他俩在一起，那位他戏称为&ldo;豪猪&rdo;的新朋友清他喝了一杯冰水，为他破费了一钱五厘，约相当于零点二美分。

在那以后不久，有位教师在哥儿面前挑拨说，豪猪在背后讲他坏话。哥儿相信了这位搬弄是非者的话，马上想到豪猪给的那杯冰水之思。

&ldo;虽然只是一杯冰水，接受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的恩情，实在有损我的面子。虽然只是破费了他一钱五厘，但一钱也罢，五厘也罢，接受这种骗子手的恩情，我死了也于心不安。……接受别人的恩惠，默不作声，就表明我尊重对方，看得起他的人品。我喝的那杯冰水，本来自己付钱就可以了，但他却硬要争着付，弄得我心里总感到负疚，这可是金钱买不到的。我虽无权无势，却有独立人格。要我低下头去接受别人恩情，简直是一百万元的回敬。

&ldo;我让豪猪破费了一钱五厘，而我觉得对他的回敬却值一百万元。&rdo;

第二天，他把一钱五厘丢到豪猪的桌子上。因为，不算清这一杯冰水的思情，就无法处理这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即豪猪背地讲他坏话的问题。也许他们会扭打起来，但必须先把那个恩情了结了，因为那已不是朋友之间的恩情。

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此过敏，如此易于受到刺伤，在美国只能在染有流氓习气的青少年的犯罪记录或精神病患者的病历中才能找到。但在日本却被视为一种美德。也许日本人认为哥儿的那种极端的举动，在日本人当中也不是那么多吧。那也不过是多数日本人马马虎虎罢了。日本评论家在谈到&ldo;哥儿&rdo;时，说他是&ldo;一个生性耿直，纯似水晶，为正义而不惜战斗到底的人。&rdo;实际上，作者曾说，&ldo;哥儿&rdo;是自己的化身。评论家们也常如此公认。这本小说描绘了一个崇高的美德‐‐受人之恩者，应把自己的感谢看成具有&ldo;百万元&rdo;的价值，只有这样想，并且这样行动，才能摆脱负债者的处境。他只能接受&ldo;看得起的人&rdo;的恩情。&ldo;哥儿&rdo;在愤怒中，将豪猪的恩情和自己多年受到老奶妈的恩情作了比较。这位老奶妈对他十分溺爱，总觉得他家里没有一个人看重他，时常私下给他拿些糖果、彩色铅笔等小礼物。有一次一下子给了他三块钱。&ldo;她对我如此始终关怀，使我非常内疚。&rdo;当老奶妈将三块钱送给他时，他感到&ldo;耻辱&rdo;，但却当作借款收了下来。然而几年过去了，仍未归还。那末，为什么没还呢？针对受到&ldo;豪猪&rdo;恩惠的感受，他自我独自道：&ldo;那是因为我把她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了。&rdo;这一独自有助于我们了解日本人对于恩情的反应。也就是说，无论夹杂多么错综复杂的感情，只要&ldo;恩人&rdo;实际上是自己，也就是在&ldo;我的&rdo;等级组织中占有某种地位，或者象风刮落帽子、帮入拣起之类自己也能作到的事，或者是崇敬我的人，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如果不符合这些条件，&ldo;恩情&rdo;就会成为难堪的苦痛。这种&ldo;恩情债&rdo;，不论多么轻微也感到难过，才是正确的态度。

每个日本人都知道，不论任何情况，过重的恩情都会惹出麻烦。最近，有本杂志的&ldo;答询专栏&rdo;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这是《东京精神分析杂志》的专栏，颇象美国杂志上的&ldo;失恋者信箱&rdo;。下面的一则答询，毫无弗洛伊德的色彩，纯粹是日本式的。有位上了年纪的男性写信征求意见，信中写道：

&ldo;我是一个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父亲。16年前老伴去世了，为了儿女，我没有续弦。孩子们也把我这一举动看成是一种美德。如今孩子们一个个都结婚成家了。八年前儿子结婚时，我退居到离家二、三条街远的一幢房子里。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三年以来，我同一个夜度娘（是被卖到酒吧里当过妓女的）发生了关系，听了她的身世，我十分同情，花了一小笔钱，替她赎了身，将她带回家，教她礼节仪法，安顿在我家作佣人。那姑娘具有强烈的责任感，而且相当节俭。然而，我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为此而看不起我，对我视若外人。当然，我并不责怪他们。这是我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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