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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言仔仔细细看着宋观玄神色,这话来得突然,他一时心惊:“宋观玄,你别吓我。”宋观玄扯了扯嘴角,脸上几分身慎重没有褪去:“往古有人七岁中举,你我已到十五六,却还不敢想?”“高重璟,你俩别吓我。”孟知言转头去看高重璟,狠狠示意宋观玄的方向:“你看他,他现在像是要托孤一样。”“只是问问,你别多想。”高重璟心里九分把握,宋观玄肯定是能活到及冠之后。“我想考举,找顾衍进崇贤馆,不是为了这一个公荐名额的。”孟知言说得果决,五官仍然皱在一块。“好。”宋观玄良久应了声。这声应得高重璟也有些慌神:“宋观玄,你别吓我。”宋观玄垂着眼帘,掩盖了眸中流转的目光。笑了两声:“有两位惦记,我好着呢。”他转头望向雨中,神色寥寥:“有件事须得仕途相助,又对仕途有阻。知言猜不猜得到?”孟知言和他一起看向不远处火烧过的废墟:“小宋大人什么意思?”“你觉得述怀先生如何?”宋观玄转圜道。“见山亭记你读过了?”“读过。”孟知言眼里已然有些清明,隐约知道宋观玄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了:“那何必再问我这个问题。”宋观玄徐缓道:“若是要你做他门生,走一条仕途,你觉得如何?”夜色中,孟知言定定望着隐约可见的焦黑梁柱,忽然腾地起身:“好啊,好啊。小宋大人,你不明白我孟知言。”说罢,他起身走进雨幕,连伞也没撑。高重璟也看得发愣,没来得及叫他拿伞,孟知言已经消失在雨中。“你知道晴风山的事吗?”宋观玄叫住高重璟。高重璟拿着伞,回身看宋观玄,又将伞放下了:“我只知道失过火。”“一万三千册,全烧了。”高重璟心中惊异:“一万三千册?那真是不寻常。”宋观玄点头,随即淡淡道:“王述怀要算这笔账。”微风携雨而过,高重璟问道:“须得孟知言?”“心火一炬,你烧不得,我烧不起,可不是只剩下孟知言?”宋观玄低头,雨水沾湿他的指尖:“我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又或许我能……”高重璟不知道这里头什么恩怨,上辈子他也没碰过这件事。事发时他与宋观玄都未出生,想要知道只能去问高乾:“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高重璟眼中一亮:“但有个人肯定知道。”宋观玄知道高重璟能去找高乾:“他知道,你也能问出,事情能有个头绪不假。但这不急,还得将利弊细致同孟知言说了。”“若是孟知言不愿意,你打算自己做?”高重璟重新坐在宋观玄身边,“我自己……”宋观玄没回头,伸手敛了敛袍子给高重璟让出点身边的位置:“只能是孟知言。”“因为王述怀赏识?”宋观玄沉吟片刻,雨水打在他支在亭外的手腕上,凉意透骨:“因为孟知言信你。”这算什么话,高重璟知道孟知言对他的拥戴坚如磐石,所以上折子骂他的时候也不手软。他是个良臣,宋观玄又是如何知道的。“高重璟,心火一炬,这账或许一两年,或许要十年八载才能算个清楚。”宋观玄收回发凉的手腕,盯着腕骨上晶莹的水珠:“我送不了孟知言那么远。”这话如同针尖,在高重璟心头刺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没什么。”宋观玄抬了抬手指,像是想要碰碰高重璟。又缓缓落了下来,总是不该去碰的。他望向雨幕,有些低落:“下雨了。”宋观玄像是要把他自己埋进水汽里,高重璟突然想要抱抱他。就像大雪里宋观玄听了他宫里那些事,莫名其妙给了他一个拥抱。宋观玄止乎情理,但坚实的情绪依旧在回忆中清晰。可是现在宋观玄坐在雨下亭中,困在病骨里难过……高重璟拍了拍他,趁他侧身伸手缓缓将他环住,稍稍用力抱着他。宋观玄愣了会,随即伸手攀住了高重璟。他埋在高重璟肩窝里,带着暖意的檀香味深深吸进肺腑。亭外犹如风停雨驻,他不再去想晴风山的事情,不再想寿数几何,身上发软似乎要融进檀香里。“高重璟,高重璟……”高重璟怀里一片泛着清甜梨香的柔软,好像他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去,宋观玄也跟着暖起来。他轻声安慰道:“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宋观玄微微发颤,埋在他肩窝里笑了两声:“好好好,借你吉言。”“你就当我还你有平大雪里的情吧。”高重璟这话没过脑子,他不想说的,却也收不回了。宋观玄轻轻推开高重璟,瞧着他云纹暗敛的玄色衣裳,缓缓到肩头,到轮廓分明的脸上。眉深如墨,眼中藏星。宋观玄的目中似有些留恋:“高重璟啊……”雨没停,越下越大了。王述怀的事没个着落,高重璟的编书也还没个开头。转天早晨,宋观玄去了礼部。定下日子,进程推进得很快。礼部比往常更加热闹,纸张快要忙得飞起来。宋观玄扫了眼,解天机不在:“这里怎么空了两个人?同解司承一道出去了?”杜永时也不在,门口的小吏应了句:“没和解司承一道,这两人被支去晗陵看风水了,半个月不会回来呢。”宋观玄点点头,不知这两人怎么得罪了解天机,只当没有晗陵擦墓碑的事情,转身去了南院。南院安静,没见许生平的影子。宋观玄桌上堆了些单子,镇纸压着拢得整整齐齐。他抽了一张来看,是封王当日行进的路线。礼部有高歧奉打通的关窍,全然压下进度也不可能。再晚撞上夏忙,夏种夏收,抢的是天时。仪仗要过,面上功夫要做,府衙分心到底还是农户遭殃。宋观玄没选尚需重修官道的近路,择了旧时远路绕开农户往来的方向。坐了盏茶的功夫,解天机找了过来。“这路可远,怕你不好走。”宋观玄看解天机脸上有些后悔的神色,替他把话说了:“重修官道耗时耗力,还牵扯到银两的事情……”“是了,我正后悔呢。”宋观玄问道:“我瞧许大人没在,是怎么了?”解天机松了口气:“许大人今天没来,那是好事。”他心有余悸道:“我前天本想去找他,瞧着他又差点晕在宫门口。我将人送回去请了郎中,郎中还没到他就不省人事了。许大人病得厉害,汤药都饮不下。”宋观玄关切道:“严太医怎么说?”“我俩想一块去了,严太医去瞧过,说他背上那伤也不大好。”解天机道:“只是严太医上次去看险些失了你这头,现在也不好久留。”宋观玄知道许生平积于劳累,咳疾不愈,都是些折磨人的事。心里不忍,只是确实也不是该勉强严回春的事,只好跟着叹了口气。“要我说,这也不是什么惊天的大事。找邝将军说开了来个爽快,养好自己才最重要。现在喜事红男绿女,别说两身正红约定婚约,前月我还去了家女子嫁娶,两身绿衣,倒也欢喜。”解天机回忆着以前的事:“我在你这年纪,哪有这些顾虑,信笺一传,终身也是定得。”宋观玄一听这话转到自己身上,摆手道:“我……我就不好耽误哪家好人了。”这话说出口,宋观玄心头猛地浮起雨夜里高重璟衣上的檀香。白日见鬼,白日见鬼。“因耽误二字而耽误,多是遗憾。”解天机别有深意:“小宋大人,别蹉跎啊。”“别蹉跎……”宋观玄掂量掂量这话。解天机轻描淡写:“有话说得好,浪得几日是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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