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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我倒提腿子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第1页）

第七十四节

我倒提腿子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昨天下午，“二老板”来到病房，带了点水果之类的东西，说是过来看看。另外还有盐场的那个保卫人员，又让我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打架的经过。真的，我已经不愿意再去回想那惨不忍睹的场面。

在病床上，我常常想，要是我在沙漠里真被那群豺狼吃掉了、要是那天我真的毫无征兆地被“光荣”了，这个世界还会相信什么“善有善报”“种善因得善果”？我们常教育天真无邪的孩子“要与人为善”，但是，要是遇到那种蛮不讲理横行霸道的孩子呢？要是遇到“人贩子”或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呢？他们如何拿着不堪一击的“善良”去应对？

“你只管好好养病，不要多想，别的事情我们去处理。其实这件事情并不复杂，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保卫人员很客气地说了几句，就与“二老板”一起离开了

我头脑昏昏沉沉，饭也吃不下。只想多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一个多月的玩命，身体都快散架了。有保卫人员撑腰，有他们主持公道，我总算稍稍感到些安慰。我多想就这么睡下去，睡上一个世纪，把所有的困倦和疲惫都睡去，把所有的悲哀和痛苦都睡光。

仍然打吊针，仍然吃“脑灵素”一类的头痛药，面部已经消肿，吃东西也不再太吃力。只是我脑子里仍然抹不取沙漠中的记忆。每每睡下，便每每被恶梦惊醒，以为又要挨打，又要睁着无助的眼睛看棍棒如何敲击在自己的身上……富贵还在陪我，虽然他也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甜妹也到医院看我了，揉着红肿的眼睛。我凄然地笑着，嘴里只说没事。但她听我越说没事她就越哽咽得厉害：“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你们跟我来……原想着能让你们多挣几个钱，结果……”

“不怨你。其实要是遇不到你们，我和富贵说不定饿都饿死了。”富贵也挠着头，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本来也说要来看看你们的，盐场又叫去了解情况了。”

“没事的，我们就是擦破点皮，吃点药就好了。你们赶紧忙你们的去。”

聊了几句，甜妹就带着歉意的神色，轻轻关上门走了。

黄昏时，我不知是眼睛看花了还是怎的，竟从玻璃门窗中发现有一张脸酷似那日打我的那张猥琐的脸。就那么一瞬间，我发现他在对着我笑。

我告诉了富贵，富贵说：“好好养你的病吧，什么人不人狼不狼的？他们还有完没完？保卫人员已将他们拷了起来，正在盐场审讯呢！”

然而，我的直觉偏偏是对的。

就在护士们打完吊针都走了以后，就在整个医院都安静下来我准备合眼睡觉的时候，他们闯了进来。

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正是那日我从门窗中发现的那位“猥琐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分明感到我的躯体里流着的鲜血又滚沸了！我忙挣扎着坐了起来，那个我不认识的大汉就醉醺醺地指着我的鼻子，口齿不清地说：“你就是刘辛？你他妈睡得好舒服啊！”他转身指着那位曾经揪过我头发的“猥琐者”说：“就这么一个稀x也能打人？……”他摇摇晃晃的，显然喝了太多的酒。

两个街头地痞，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我，居然还要喝了酒壮胆，他们是把我估计得太高了。其实他们要真想在此打我，我连一个拳头都伸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你认识我吗？我是崔五！……你到卫城街上打听打听，问问我崔老五是啥样人？我们崔家他妈还没遇到过你这种下山狼！……你想躺在医院里扼人？”他笑眯眯地望着我，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一股酒气直冲我的鼻孔。突然，他提高了声音，用手一挥，气贯长虹地喊：“你他妈明天就给我搬出去。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睡在这儿……我崔老五说一不二！明天12点以前我若是还看见你，我就倒提腿子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富贵比我还胆小，瑟瑟缩缩的，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也许水城那次挨打的经历，已经使他刻骨铭心。同室的病人及家属，也吓得说不出一句话，直等醉汉们摇摇摆摆地走了，才战战兢兢地说：“真吓死人了！这帮小混混不敢惹……”我反正豁出去了，心里反倒坦然不少。

我只有强压住怒火。

我得罪谁了？

我只不过用善良帮帮被偷硝的人，用仁义主持主持公道，用爱心劝劝那些贪婪十足的霸道者，却就惹下了这么大的乱子，闯下了这么大的祸。为什么我堂堂五尺之躯却无法保护自己？为什么他们得了便宜还不放过我，还要逼良为娼地羞辱我？让我也学会恨，学着无理取闹，学着和他们一样，刁钻蛮狠、胡作非为、任意妄为？

我不是一个善于骂人的人。

对于同类，我太多地相信他们。几代贫民、几代紧握牛鞭的庄稼人的遗传，使我的思想过于老实和本分。我一贯待人随和，不爱和人争长短，我的骨头里面掺合了太多软弱的水分，使我没有办法应付突如其来的打击。

我是多么不想招是惹非啊。

可是他们，他们还要从黑盐湖跑出来，纠集卫城街上的地痞无赖吓唬你……一个人，被另一群人打伤了，然后这一群人号叫着追逐另一个人，不让他进医院，不让他疗伤，不让他在安静的夜里想些和平与忍让的处世哲学——我真不知道这穷竟是什么事情！

整整一夜，我和富贵合衣而卧。都想着自己的心思，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其实都大睁着眼睛，无望地看着病房的白墙壁。

不知道同伴们在盐湖把硝都转出去了没有？不知道盐场保卫科把事情处理了没有？不知道那帮人还在走着我们出钱修的道却还在偷着我们打出的硝块没有？……思前想后，心里越来越没底。回吧，万一真的被人家从这楼上扔下去，我岂不更冤枉更无价值？

我们能有什么抵抗的力量呢？我们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家雀。只要被人逮住了，只要有人想弄死我们，不还是一个指头就能戳死的事吗？

可能医生也受了他们的贿赂，这几天那位老大夫脸色总是阴沉着，药也开得少了，像谁得罪了他似的。我们谁也不认识。我们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