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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我前行（第1页）

第七十五节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我前行

回到家来，见到故乡的亲人，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有眼泪。只有难以抑制的男儿的泪水。

今生今世，我坎坎坷坷跌跌撞撞，没有一天不勤劳，没有一刻不忙碌，可现实回报我的是什么？耕地，打工；再耕地，再打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从来没有离开过铁锹和洋镐。而且，在经历了贫穷、饥饿、超强度的体力考验之后，我竟然还常常蒙受不白之冤、遭遇不明侵袭……

走进院子，面对一贫如洗却洒满阳光的家园，看着屋子里悠悠飘出的炊烟，我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平，都像开了闸的黄河水，汹涌澎湃，一泻千里……

才有多长时间没见，母亲已垂垂老矣。她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形容枯槁。她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说：“我的娃咋了？脸咋就像猫抠了一样？”我只好强作欢颜地说，没事，就让朋友家的一只猫给抠了。母亲没有信，伸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把，自言自语地说：“猫还能把人撕扯成这样？”但她还是欢喜地让杏花给我做饭去了。

这就是家。

家在任何时候，即便海枯石烂，即便你流落街头、失败得一塌糊涂，她都会一如既往地接纳你、安抚你。任何时候，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有一个并不温暖、简陋而贫寒的地方时刻等你回来。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会想到它……”这样的歌子，这样的思想，让我在自己还未打扫的卧室里，又偷偷涌出了感激的泪水。

我曾叮嘱富贵，将我们挨打的消息不要传给故乡的任何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出去不但受苦还得受罪、受欺负。泉湾的水是冰凉和清澈的，我想，我会饮着它们洗净我内心残存的那些对人性的诅咒的。

“好人一生平安。”

邻家的录音机正在播放着李娜的歌子。她如泣如诉、感心动耳的曲调，以及那种横跨三个八度的音域，一下又让我想起滚滚红尘中的是非恩怨。我不禁自问：世间有多少好人，他们的一生是平安的？

昨天去了一趟县城，顺便买了跌打损伤的药。就在我从药店出来想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两个光着头的小伙正截住一位学生模样的男子。他们似乎在讲着什么，同时就见一个光头小伙拿着两只软胶鞋底，“噼噼啪啪”地打在学生模样的男子脸上。那学生急忙用手捂住脸，眼睛疑惑地望着对方，仿佛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却挨了打。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两个光头小伙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而学生捂着脸、流着泪，被另一个走近的女生扶着走远了。

桩桩件件的不平事件，都让我清醒地认识到：善良者面对凶恶和残暴者的恣意妄为时，就像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羔羊面对狮子，就只会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微笑和追问，在优胜劣汰的生存自然法则里，是幼稚和可笑的，你不认输就得认命。

经过了无数打击之后，我对人世的情感，我的原本冷漠的心，一天一天，比钢铁，还要坚硬了起来。

甜妹等人是昨晚才到家的。在暮色中，这些人个个逢头垢面，肮脏不堪。更让人惊奇的是，他们开回来的手扶车箱里，尽装着许多拳头大小的石头。

问及原因，都说是那帮卫城人在工程结束之前，曾不止一次地放出风，扬言要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伙同街上的地痞，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呢。

这是在搞副业，在正正经经地打工，在出售廉价的劳动力，却简直就像抗战时期一样，随时随地，都会有日本鬼子出来捣乱似的。或者就像铁道游击队，出门离家，先把头提在手里，否则你就要长上几十双眼睛，时时刻刻提防日本人的暗枪和流弹……

甜妹的表兄给大家发工资，所有去黑盐湖的人立时就围了一屋。

给人家卖力、给人家赚钱，到头来，东扣西扣的，又是缴纳税款又是

另扣虚方的额外杂费，一下子就给受苦者泼了一盆井水。拿笔在纸上

算算，然后在心里揣测上几秒钟，每个人都傻了眼。

辛辛苦苦五十余日，把力气都用尽了，把汗水都流光了，结果，有的人竟只能领到几块钱，有的甚至还倒挂，还欠人家老板的生活费！

这就是九十年代涌往城市和偏僻山乡打工者的命运。

根本就和骆驼祥子买车一样，归根结底，口袋总是空的。

而我的情况就更糟。非但没有得到补偿的误工费和损失费，就连那可怜的一点医药费，听说都被扣了去。自己的路让别人走，自己的硝被别人偷了去，自己还被偷硝的人打得鲜血横流，打成“脑震荡”，最后的结果还要自己倒贴医药费。自己的伤是别人弄的，别人在伤口上又撒了盐巴，反过来你要给别人盐巴钱，没有二话可说。

甜妹可能于心不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二百块钱塞在了我的口袋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我前行。

拿着甜妹给的二百块钱，我瞒着母亲说走亲戚，其实是悄悄决定再度去内蒙古。怀里揣着一把刀子，还有满腹的牢骚和不平，我默默地奔赴到老板所在的城市。

每个人的心中其实都藏着天使和魔鬼，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它们都与我们相生相伴、如影随形。只是，魔鬼发怒的时候，天使就躲了起来，天使闪光的时候，魔鬼就黯然了。当魔鬼张牙舞爪时，人就会出现恶的一面；当天使在心中舞蹈时，人才会变得善良和可爱。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老板的住址。可是，老板却不在。

后来，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xx大酒店请客，就硬着头皮往大酒店走去。

旁边的服务员见我走近，三步并做两步地赶过来，问我干什么，仿佛我就是街头乞丐，不适时宜地羞辱了她们的豪华。我道出老板的姓名，她用小眼睛乜了我一下，然后带我走进“雅座”，那些吆五喝六的声音才安静了下来。

老板喝得红头涨脸的，一摇一晃走出来，见了我，似乎还认识，便握了握手。见此情景，一位很靓的服务员马上端了一杯咖啡过来。我本想劈头盖脸跟他问个究竟，他却从钱夹里取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让我先去吃饭，“有事明天再议”。

风刮起来，街上的打工仔像野蜂一般聚在一处。他们衣衫不整，神情呆滞，像饥饿的狼一样渴望能得到食物。就在我向老板的家中走去的途中，看到几个打工仔跑到一辆卡车跟前乞求般地问：“师傅，卸煤吗？”

只听司机边鸣喇叭边骂道：“滚你妈的蛋！我操……”

我忙回转身来，急急匆匆地往前赶了几步。我不想叫他们看见有人在注视着他们的尴尬，我甚至都不忍，都不忍心看见我的同伙在某些人的眼里，是如此地没有人格、如此地没有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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