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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第1页）

阿桂笑问：&ldo;这是&lso;红章京&rso;了，那&lso;黑章京&rso;呢？&rdo;纪昀咏道：

蔑篓作车驴作马，主人如鼠仆如猪。

悄然溜到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马二侉子此刻酒酣兴放，已忘却形骸，抱手呵呵大笑，以箸击盂道：&ldo;我也不会对戏名，今儿场面杂烩汤一锅，不免也打油一首凑趣儿！&rdo;因亢声道：

君不见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黄金楼台地铺银，高车怒马奴如云，娇娃娈童锁春深‐‐吟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失态露才，戛然止住，竟不知如何是好，众人素知他富商出身，手面阔绰好客豪慡而已，说出话来都着三不着两别字连篇，谬误百出，忽然见他咏出这好句子，也都愣住。纪昀至此已知马二侉子装傻，也不说破了，只问&ldo;这个妄想心不坏，只是哪里弄得这么多钱呢？‐‐你似乎没有念完的……&rdo;

&ldo;作官。&rdo;马二侉子已恢复常态，&ldo;官作得越大，离妄想心越近‐‐中堂明鉴！&rdo;

&ldo;作官！像作到我这地位，俸银、养廉银、冰炭敬加到一处，一年也就几千两，哪得那套富贵？&rdo;

&ldo;那是因为您没生出妄想心。&rdo;马二侉子笑道，&ldo;真要兑现这妄想心，非刮地皮不可！‐‐我索性就念完它‐‐&rdo;因大声道：

蚂蚁骨里熬脂油，臭虫身上刮漆粉，咱家官场老光棍‐‐你若吝啬不许刮‐‐我……我……榨断伊的脊梁筋！

众人哗然大笑，正待评说时，和珅匆匆走来，在阿桂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阿桂小声在纪昀耳旁说道，&ldo;傅六爷来了，在驿馆等着，有要紧事……&rdo;纪昀便也起身。钱度也就站起身来。

&ldo;感谢主人厚意！&rdo;纪昀对身边的马二侉子笑道：&ldo;凭你这首诗，回头我还席，诸位‐‐盛筵必散。我们有事，要先走一步了。没有尽兴的尽管接着乐，都不要送。&rdo;说罢略一点头抽身出席，阿桂钱度也随着辞出。因纪昀说&ldo;不要送&rdo;，阿桂和钱度又都一脸肃穆，众人都被禁住了，乱纷纷起身，有的打躬，有的作揖说着&ldo;大人们请便，中堂老爷好走……&rdo;三个人也不理会，径自出来，只东道主马二侉子跟出门来相送。

钱度跟着二人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脚。傅恒叫的是阿桂和纪昀，自己一个户部侍郎巴巴地跟了去，算是怎么回事？阿桂看出他的心思，笑道：&ldo;你的轿还在驿馆里呢！六爷你们一向也过从得好，这么扔锨儿走了，反显得矫情。&rdo;纪昀也道：&ldo;见见面，看六爷的意思再说。&rdo;钱度这才又移步跟上。须臾间三人已回到驿站。

此时大雨歇住，只是阴得很重，细得像雾一样的霰雨在驿站天井的灯影下荡来荡去，满院的水光。见傅恒背着手，立在天井当央仰脸看天，纪昀几个进门都站住了。纪昀笑道：&ldo;六爷，有点像清明看风筝呢！这个天气屋里还嫌热？&rdo;&ldo;你们回来了？&rdo;傅恒一转脸看见他们，说道：&ldo;我立等着你们呢‐‐钱度不要走，一道儿说事‐‐我不是取凉儿，是看这天，会不会再下雹子‐‐&rdo;一边说，用手让着三人都进了正房。

&ldo;金辉弹劾讷亲和张广泗的折子到了。&rdo;傅恒的语气铅一般沉重，脸色也阴沉得可怕，&ldo;我军两万五千人阵亡，只有五千兵马困守松岗……我有两条想不到：想不到讷亲如此无能，丧师辱君而且讳罪饰过；想不到莎罗奔一隅土司，竟如此凶顽难制……&rdo;

三个人都知金川消息不妙，一听&ldo;两万五千人阵亡&rdo;，心头还是猛地往下一落，噤住了，一时都没有吱声。许久，纪昀才问道：&ldo;主上见到折子了没有？&rdo;

&ldo;见到了。&rdo;傅恒目光忧郁，透了一口气，&ldo;这种折子是不能耽误的。皇上正在生气，一件是张廷玉亲自进宫谢罪；一件为修圆明园，御使纠劾太监卜孝婪索贿赂，户部堂官‐‐监修西海子飞放泊的那个桂清，合伙刁难来办，私抬木价；还有方才下雹子，传钦天监，钦天监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传顺天府尹，叫查看有没有伤毁人畜房屋的，也没有影儿。一院子漆黑！……皇上恼得红头涨脸，亲诏立拿桂清，就地杖杀卜孝。我进去时，正往外抬卜孝尸身，太监宫女都吓得脸如死灰，偏偏我这时进去报丧……&rdo;

他不胜苦涩地咽口唾液，声气中带着颤音，说道：&ldo;我自幼跟主子，见过他多少次光火发怒，却从没看到他这样的面色神情。脸色暗得发绿，瞳仁里闪着萤光，钉子似的站在地下，一声不言语，一动也不动……&rdo;

&ldo;他的眼神教我觉得是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老天！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摇手颤……&rdo;傅恒将两只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泪水已从指fèng里淌了出来，头也不抬继续说道：&ldo;我怕他气晕昏过去，爬跪几步抱住他的双膝，哭着说&lso;主子主子，您别……别这样儿……奴才们有罪任罚任杀，您可是万金之体……讷亲不是人，锁拿进京明正典刑，奴才忝在军机料理军务，不能为君分忧，也是罪大难赦……但金川之败，早在圣鉴烛照之中，且三路大军，仅损一路，并未伤了元气……，您别生气了……奴才去，去金川，给主子把脸争回来……&rso;他听着，眼中的泪走珠儿似的滚落下来……&rdo;傅恒仿佛不胜其寒，浑身痉挛着缩成一团，再也禁不住，竟自失声恸哭。

三个人都惊愣了。他们和傅恒位分上虽有高下尊卑之分，平素私地交往过从却持的朋友之礼。傅恒才调高雅、徇徇儒家之风，举止向来都是从容不迫，论文论武脱帽兴谈，一副天璜贵胄气派，几时见过他如此失态形影儿？方才在禄庆楼灯红酒绿、呼卢喝雉拆烂污，一下子到这场景氛围里，也都有点惚惚如对梦寐的心景。

外边的雨声在沉寂中渐渐大起来，被哨风斜侵了，袭在瓦片上、打在马棚上、击在窗根上，房檐瓦槽也决流如泻，这里沙沙，那里呼鸣、彼处簌簌、此处哗哗，远声近音乱成一片。大约驿站院墙老墙土泥皮剥脱，砸在泥水里&ldo;啪&rdo;地一声闷响，传进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悸。

九说盐政钱度惊池鱼思军务阿桂履薄冰‐‐

许久，纪昀才从惊怔中惊醒过来。到处闹灾，官员婪索，吏治上贪案迭出，宫闹中皇后欠安，嫔妃争宠，又连着病死两个固伦公主。乾隆本就窝着一肚皮的无名。金川之役原也想不过是&ldo;溃败&rdo;，现在竟是个全军覆没的光景，乾隆大发雷霆是毫不奇怪的。他立刻想到，今晚在禄庆楼与宴的，就有顺天府的同知雷琼、步军统领衙门也有几个堂官在场。如果追究起来，钱度官位低、阿桂新回京，自己是军机大臣，自然难逃一顿训斥……思量着，问道：&ldo;六爷，您这么难过，我心里很愧，皇上忙着军国治安，救穷济贫，我却在这边和一群下三滥们吃酒。我对不起皇上，也对不住六爷您啊！&rdo;和珅在旁侍立，他是心思清明天分极高的人，立即领悟这是纪昀为自己开脱玩的手腕，他见傅恒平静下来，忙拧了一把凉毛巾递上去。傅恒一边揩脸，抽颤着声气说道：&ldo;我失态了。倒不为怕皇上降处分，设身处地，臣下辜负皇上大多了，难怪皇上震怒！&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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