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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第1页）

兆惠是个性子严重人，不动声色听着，说道：&ldo;我那里缺的是水，粮食菜蔬运不上来，从我到大头兵每人每天就是那么一葫芦水。有些战机，眼见打下去就能包了他们饺子，白瞧着人家逃走，不敢追，因为没有水。天黑了，兄弟们又是鸡视眼，都变成瞎子‐‐多少次都这样儿。恨得我牙痒痒，可也没法子。&rdo;海兰察叹道：&ldo;妈的！我算了一下，朝廷拨过去的军饷，有一半能到当兵的口里，就能少一半减员。送去的防瘴防毒药都是药铺子里扫仓底的陈年渣子，魃黑，一股子霉味‐‐当兵的都骂&lso;陈年老酒留给猪喝了，陈年霉药给打仗的吃了，日他娘的，如今兵部户部的黑心厨子可真多！&rdo;和珅也叹息，说道：&ldo;我给兆军门算过一笔账，户部拨出去给兵部的银子，先打一层折耗，二分，到兵部自留二分，发往西安一站是一钱二分，再到兰州又一钱四分。还没到军队，每两折耗三钱银子没了‐‐层层的军官再克扣，当兵的能用多少天晓得！给兆军门送饷的那起子贼，一个个在北京起房盖宅修花园刨池子‐‐肥丢丢的，油泡过的老鼠似的，那不都是喝兵血？&rdo;兆惠听了点头，说道：&ldo;和珅说的是&rdo;。

&ldo;你是个顺沟子溜的角色。&rdo;海兰察笑着对和珅道，&ldo;哪一路神仙都攀得上。这话我和兆惠最爱听！岂止是办军需的那些个龌龊杀才们发了，如今刑部的官儿、办河工的、赈灾的、关税上头的、吏部就更甭说了，冰敬、炭敬、姨太太的生日儿子的汤饼会、死了老爷子、病了太太的，只要有fèng儿就钻刺弄钱。你管崇文门，大约也穷不了！&rdo;他本意是厌了和珅，像只苍蝇在这屋里嗡嗡嘤嘤挥之不去。操个没趣让他走了和兆惠清静说话。但和珅偏是绝无脾气、最能受气的个角儿，笑着听了笑容不减，说道：&ldo;海军门这话我也爱听，《诗经》所谓&ldo;硕鼠硕鼠，无食我黍&rdo;就是这档子事儿！一等是读书&lso;学而优&rso;当了官，十年寒窗下苦功，熬的自家心血，是本钱；一等是掏钱捐出来的官，一层层掏钱选出来，也是本钱；还有我这样儿的，有祖荫，当本钱，自个巴结差使仍旧是本钱。官场和市面儿齐根儿说没有两样，都是将本求利、像前头的史贻直、孙嘉淦、刘统勋、清廉耿直一辈子苦做，那是将本求名。像二位大军门，杀得尸横遍野，自己也血葫芦儿似的，封侯爵加禄荫，升官又发财有名义有利，也是本钱挣来的。&rdo;说完，他舐舐自己舌头。

这是又一番理论，连兆惠也是一个莞尔，说道：&ldo;天下老鸹一般黑，洪洞县里没好人。照你这么说傅恒高恒（皇贵妃之弟，因贪贿被乾隆诛杀。）没分别，秦桧也是文天祥了！&rdo;和珅嬉笑道：&ldo;大将军没读过《庄子》？有做不龟手药的，楚国的兵用了这药，到北方打仗不得冻疮，仗打胜了，楚王赏他五乘车；楚王得了痔疮，屁眼儿不受用，另一个郎中用舌头给主子舐痔、舐的他舒服，赏他一百乘车！‐‐这是多大的分别！如今国家鼎盛人民殷富圣明在上，好比河里的鱼多，现成的便宜，大家都来捞。大利在前，又容易又实惠，谁能记起来孔子说的&lso;富贵于我如浮云&rso;？将本求名的越来越少，那是因为太苦了，当清官熬苦差落的家贫如洗，子孙连饭都吃不饱。现成的银子白亮亮对黑眼珠子，谁肯苦巴巴的指腰从公？&rdo;

&ldo;你听听你听听，他这都是一套套儿层出不穷呢！&rdo;海兰察笑道，&ldo;赖猫死老鼠脍鱼汤，鸡巴毛炒韭菜‐‐这什么样儿、什么味儿呢？&rdo;和珅却换了一脸正容，说道：&ldo;我有自己一本本经。义，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利和义不能兼取，宁可舍利而取义，这是学《孟子》的心得。我跟阿桂老军门打过仗，二位问问我是不是松包软蛋！侍候乾隆爷这样的圣明主子，要有品有才有见有识，一句话，得是明白人。不能勘透世情，且是不学无术，自己就是个混虫，叫主子哪只眼瞧得上？实不相瞒二位，出了鲜花深处胡同口，那家&lso;永茂&rso;当铺就是我的产业。指着我的那点子俸，一家子几十口子，喝西北风儿么？‐‐再不然就当贪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rdo;还要往下说，见福康安进来，便住了口，起身站在一边，海兰察和兆惠也都起身来。

福康安传了乾隆口谕，待兆海二人行礼领旨了便坐了桌边，吁了一口气，说道：&ldo;老爷子刚刚见过驾，着实疲累了。那边有我二哥就好，这里一伙人都拥过去，又要见礼说话反而不好，我们这里歇歇，等太太她们回内院再过去不迟。&rdo;和珅似乎有点怵这位青年亲贵，捧上茶来低眉顺眼退到一旁，说道：&ldo;四爷，关上还有些琐碎事务要料理。家里人等着我呢‐‐给傅中堂采办的药大约也就到货了，我先去了，回头再过来给中堂请安。&rdo;说着，偷觑福康安一眼，见他点头无话，小心辞了出来。从月洞门在外瞭瞭，乾隆还没有出仪门，一大群太监谙达嬷嬷簇拥着正往外走。和珅不敢过去搅，径到东下房厩房牵了自己的马，不言声从东角门出来，打马抄近道径从东华门入宫，晃荡着过了大街到永巷口，见太监们刚刚吃过午饭，三三两两正回宫去，跟趟子和几个太监说笑答讪着也就进去了。守门的声扑营兵士三天两头见他进宫，知道他是去养心殿报花账的，又是侍卫，问也没问就放行了。进了养心殿垂花门，穿堂风&ldo;呼&rdo;地扑面一吹，凉得脖子一缩，和珅才意识到天又下雪了。略定定神，搓了把脸便进院来，径入了管事太监房。管账太监王廉正在兑账，见他进来，推开算盘离椅一揖，笑得满脸堆起花来，说道：&ldo;我的活财神来了，正等着你呢！恭喜恭喜，请坐，和大人您呐！&rdo;

&ldo;你等我做什么？&rdo;和珅刚进暖烘烘的账房，被他兜头一句说得发懵，嘘着寒气瘟头瘟脑问道：&ldo;有什么喜事？别跟我扯淡！&rdo;

&ldo;真的真的……&rdo;王廉连推带让请和珅坐，&ldo;我的和爷……您听我说。等着您呢，是园子里王义来说，那边宫女今年脂粉钱又添十万，老公儿月例又加二两装裹银子。园子里添了，咱们这头是正经大内，大家伙儿预备过年，二十四两银子加加炭堆儿不是？说恭喜‐‐&rdo;他突然放低了声儿，手卷喇叭凑进了和珅耳朵。和珅虽受不得他嘴里那股子味儿，皱眉笑听他说道：&ldo;阿桂大军机昨儿进来，万岁爷说&lso;二十四诚郡王爷说和珅这人能会干事，外头里头诸事照应得好&rso;，想请旨给你调缺，到光禄寺当副卿。阿桂大军机说您曾跟过他，他不方便上这个折子，想请纪大军机出票。后来主子说不用这么转弯儿，先派您出外差，或者去阅兵劳军，或者选副学政主持春闱，再不然看有什么案子，历练历练再题本票拟。和大人，这不是您的官运发动了么？大阿哥、庄亲王、十贝勒夫人，有时运没时运的，宫里宫外都叫好儿，您这升官前程，那可真是‐‐渺茫着呢！&rdo;

听他把&ldo;远大&rdo;说成&ldo;渺茫&rdo;和珅本来专注神思，一个咳呛连鼻涕眼泪都呛出来，说道：&ldo;有他们的自然也有你们的分儿，你自己单另的一份规例银子比王八耻少一两，我叫刘全给添上，只别声张就是了‐‐皇上呢？这会子还在里头批折子么？&rdo;&ldo;和爷敢情不知道？皇上去了六爷府了。&rdo;王廉笑着道谢了说道，&ldo;‐‐就在我这屋里坐，呆会儿回来肯定打这亮窗前头过，您就出去请安。多自然呐！&rdo;他自己也端一杯茶坐了，吹着浮沫又道：&ldo;山东国泰抚台给老赵来一封信，他一个表侄子在武库司当掌库吏目，想调个缺，到关税上头去。老赵说叫我撞撞您的木钟，要成呢，就叫他过去见您；不成，我就回了他。&rdo;说着便看和珅，和珅笑道：&lso;武库武库又闲又富&rso;，还嫌不足么？‐‐既是国大人的亲戚，叫他到我那见见再说，要不是你，我也懒得理他。&rdo;王廉喜得还要道谢时，远远听得一声吆呼：&ldo;圣上回驾啰！&rdo;忙起身来挑帘向外照了照，回头对和珅道：&ldo;主子没带仗驾‐‐和爷赶紧出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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