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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第1页）

她终于看见了真相。

今天裴度回来得比平常都早，裴玄静立即过去请安。

她看出裴度的神色不对，&ldo;叔父，出什么事了吗?&rdo;

反常地提前下朝，裴度的心事重重多半和朝堂有关，按理裴玄静不该问，裴度更不该答。但是今天这叔侄二人约好了似的，双双破例了。

裴度叹道：&ldo;今天，我说错了一句话。&rdo;

&ldo;是对圣上吗?&rdo;

裴玄静问得太直接，使裴度会心一笑，&ldo;是啊。&rdo;弦外之音似乎是：还说你冲动，我这个当叔父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事情是由刘禹锡和柳宗元再度被贬引起的。

本来将二人召回时，皇帝确有重新启用他们的想法。偏偏刘禹锡性格旷达，天生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阔别长安十年，一回来他就跑去玄都观赏桃花，信笔写下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ldo;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rdo;

连傻子都能看出诗中的辛辣讽刺，更别说那些被调侃的对象了。刘禹锡和柳宗元一样，虽仕途飘零，却文名鼎盛。他们笔下的每首诗、每篇文都会自动地流传开来。

政敌们感到了深深的冒犯，于是将诗呈给皇帝陛下，谓之&ldo;诗语讥忿&rdo;，并且暗示皇帝，玄都观中的种桃人恰好也姓&ldo;李&rdo;。

宪宗皇帝很快下诏，将刘禹锡再贬播州，柳宗元贬至柳州。

播州位于大唐西南最边境，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刘禹锡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如果随行的话，到了那种地方必死无疑。危急时刻，刘禹锡的好友柳宗元挺身而出，连夜上表请求和刘禹锡对换，自己愿去死地播州，让刘禹锡去条件相对好些的柳州。

今天在延英殿中，裴度就向宪宗皇帝提出此事。他知道陛下对刘、柳二人憎恨极深，便试图从尽孝的角度来劝说皇帝。

可是皇帝反驳道：&ldo;你劝朕顾及刘禹锡八十岁的老母亲，但他自己写诗的时候，为什么就不想一想他的母亲，和柳宗元这干朋友们?朕不会帮这种人成全他的孝道!&rdo;

见皇帝心意已决，裴度一急之下，脱口而出道：&ldo;如果这次陛下饶恕了刘禹锡，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是不忍令其母子永隔。陛下此举，绝不仅仅成全刘禹锡的孝道，也是成全了陛下自己的孝道啊!&rdo;

此言即出，宪宗皇帝便不肯再和裴度说一个字。

裴度对裴玄静叹道：&ldo;我太想帮梦得和子厚，却伤到了圣上的心，是我的错啊。&rdo;

&ldo;怎么会伤到圣上的心?&rdo;

&ldo;玄静，你读过《春秋》中&lso;郑伯克段于鄢&rso;一则吧?&rdo;

&ldo;读过。&rdo;裴玄静的心狂跳起来，&ldo;郑伯克段于鄢&rdo;不正是&ldo;真兰亭现&rdo;诗谜中的第一个典故吗?

&ldo;郑庄公怨恨母亲偏心，曾发下毒誓&lso;不及黄泉，无相见也&rso;。可是很少人知道，当今圣上也已经整整十年没见过母亲王皇太后了。&rdo;

裴玄静惊讶地问：&ldo;为什么?&rdo;她听说王皇太后长居兴庆宫，从大明宫到兴庆宫仅隔着两个里坊的距离，就算每天看望都是可以办到的。

裴度的语调变得异常凝重，&ldo;因为十年前，王皇太后在先皇的柩前对圣上发誓：&lso;不及黄泉，无相见也。&rso;所以，即使圣上与母亲近在咫尺，却至死不能相见。&rdo;

&ldo;王皇太后怎会发下这样的毒誓?&rdo;

一个女人誓言终生不见自己的儿子，裴玄静完全想象不出其中蕴藏着怎样强烈的爱憎。

裴度摇了摇头，却道：&ldo;总之，对当今圣上提及&lso;孝&rso;这个字，必须慎之又慎。我只担心，今天怕是给梦得和子厚帮倒忙了。&rdo;他忽然想起来，&ldo;玄静，你找我有事吗?&rdo;

&ldo;哦，没什么事，叔父。&rdo;

&ldo;真的没事?&rdo;裴度上下打量裴玄静。

&ldo;真的没有。&rdo;她确实没有要对叔父说的话了。

裴玄静决定了，这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8

香与香是多么不同。

两种香气都令人闻之难忘，又留下截然相反的印象。致人幻觉的毒香，味道浓郁沉积，吸入一口就会使人昏眩恶心，随即进入腾云驾雾般的迷醉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而龙涎香飘渺淡雅，似乎难以捉摸，又在不知不觉中侵入肺腑，这一身肉体凡胎仿佛也得到了净化，只剩下一颗虔诚之心，回应来自浩瀚天宇的圣洁与悲悯。

裴玄静想，难怪称龙涎为天子之香，确实唯天子才配用此香。

天子正从绘着王母瑶池盛宴的屏风后走出来。他说：&ldo;整座大明宫中朕最爱两殿。一是延英殿，即朕常与你叔父召对的所在。另外一处就是此殿‐‐清思殿。&rdo;他一直走到裴玄静的跟前问，&ldo;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座清思殿吗?&rdo;

&ldo;玄静不知。&rdo;

&ldo;猜一猜嘛。&rdo;皇帝和蔼地笑道，&ldo;随便猜，猜错了也没关系。&rdo;

&ldo;一切判断都要基于对事实的了解。我既不了解大明宫、清思殿，更不了解陛下，如何判断呢?所以只能瞎猜……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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