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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商容的最后一天（第1页）

破晓。

朝晖喷薄而出。金红色光芒均匀铺洒在朝歌城的大小官邸、民居、瓦舍屋顶。太阳看待万物，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即便贵为首相府，在初晨阳光映照之下，颜色与左近商户也没什么分别。

商容此时已净完面，将温热的面巾搭在了左手木架之上。这副梨木架靠右四分之一位置，有那么五指宽窄，因常年用来搭热面巾，颜色与周围的亮黄色明显不同，呈一种黯哑的深褐色。家里人曾问商容，为何不换别处搭一搭面巾，也好让木架的颜色变的统一。商容回答的很简单：习惯了。

商容有许多不愿改的习惯。搭热面巾的位置，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好多，比如：习惯每日固定时刻起床；习惯走固定官道上朝；习惯在固定日子吃固定食物等等。关于这些，朝中官员常常背后议论，说首相这是老了。老人家嘛，自然不喜改变习惯，自然固守陈规。

商容确已十分衰老了。可是，此种个性，是早在他还未如现下这般老时便有了。关于他的个性，帝辛曾祖——武乙帝便曾有评语：商容，固执能忍，生逢乱世，必当默没。生逢盛世，则或可以为柱国也。

武乙帝之子，帝辛之祖父——太丁，正是根据父亲这句评价，在自己一朝，擢升了他做了一朝宰辅。

今日之殷人，皆已习惯了朝中首相这位子，乃是商容这个人。

在他们看来，仿佛大商宰相，亘古就已是商容这个人。因为，这是个人均寿数不足两纪的时代。几乎所有历经过商容前任的人们，皆已不在人世。所有人都误会首相商容乃是三朝元老，其实，他应当算四朝元老才对。武乙朝他便做官了。他从一介不入流的纂吏，一路兢兢业业升至守藏史，才引起武乙帝注意，提拔他入了太书阁，然后才有太丁朝封相。

可今日之殷人，只记得他做首相之后的政途。只知道大商首相、三朝元老商容。早已没人记得曾亦步亦趋，一阶一阶向上攀爬的大商一名普通官僚商容。

商容在首相位子上，眼看着一批一批官员，上来，又下去。而他自己，一直是所有人的“老相国”，从未改变。他清楚自己分量，他没有闻仲的威势霸道，亦不具备比干的机心多智。甚至，历经四朝的他，竟没有培植起如黄飞虎那般显赫家底。他之所以会位列“四公”，最大优势，便是他够老。

老人家经过见过的，总归多一些嘛。老人家的经验，总要听一听嘛，也许会有用呢。当初帝乙大概便是这么想的吧？而所有朝臣，也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

每思及此，商容总是在心里自嘲的笑笑。除了自嘲，他也不能做什么。他们已经很多年不大与他商量具体政务。不光三大辅臣，甚至满潮文武，都已不大征询他之政见。老人嘛，大家需要你时，出来卖卖老，讲讲当年，说说掌故，便可以了。其他时候还是知趣些，少说话。

净罢面，开始用朝食。商容每日清晨必食一碗黍粥、一碟自家腌的冬葵，一枚稷团。近年来，牙口渐弱，冬葵从腌菜坛子中汲出后，必须蒸过，方可食用。包稷团用的水也越来越多，厨人煞是发愁，眼见得这稷团就快湿软的包不住了。管家也曾进言，要不要换成别的，商容偏偏不换。后来厨人想了个注意，在和面时加进鸡子，增加了稷粉的粘度，又可使成品稷团更加松软，这才解决了老头子的固执需求。

今日，照例是黍粥、蒸过的腌冬葵、以及加了鸡子的稷团。商容一边吃，一边拂拭嘴角胡须上的残粥。突觉口内噶噶啦啦一粒硬物，心下暗愠。心想这厨人是越来越会偷懒了，也不把黍淘洗干净，带着石子就下锅，定要好好责罚于他！噗的一声吐在手上，方才看清，竟是自己的一颗牙齿。只见那牙齿暗黄发黑，用力一捏，竟碎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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