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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黄山风景很美，古树参天，在蜿蜓的山道上，自两边伸来的繁茂枝叶，交织成一片厚厚密密的绿色网盖，太阳几乎全部被隔绝在半空，走在路上，周身像突然跳进游泳池那么凉爽轻快。偶尔阳光穿过细小的空隙直泻到地上，俨若条条晶亮的金质长针。

我们步行走上黄山，轿夫留在山脚下了，是我提议要他们在那儿休息休息。郑家的别墅就在半山腰，是一栋纯西洋式的楼房。

&ldo;我的三个哥哥当初都很爱打网球、游泳。&rdo;郑美庄带我进入别墅，指着院内的一个网球场和游泳池说。

&ldo;现在他们在哪儿？&rdo;我问。

&ldo;一个死掉了，一个在川北带兵，一个在重庆替爸爸经营钱庄。&rdo;

&ldo;你没有姊妹吗？&rdo;

&ldo;有，&rdo;她说，&ldo;不过不是我母亲生的，爸爸的两个姨太太每人都生了一们女儿。我讨厌她们！&rdo;

原来这栋别墅目前正由郑总司令的两位如夫人居住。

进入房内，郑美庄俨然仍以主人的姿态与口气，指挥着别墅里的勤务兵与女佣烧咖啡、做点心。一位郑太太亲自下楼相当客气地招拂我们，另一位郑太太正在楼上打牌，我们上楼后，她也很客气地连说没有下楼迎接我们甚为抱歉。她们又坚留我和郑美庄吃过晚饭再走，还说两个小女儿很想念大姐姐（指郑美庄），不巧今天进城看电影了，晚饭前一定可以赶回来。

我们本未预定在黄山吃晚餐，玩到四时多便下山来。若不是郑美庄替那位郑太太打了两圈麻将，我们会更早离去。

&ldo;要我等那两个小鬼回来？我才不要呢！&rdo;走出别墅，郑美庄对我说，&ldo;姨太太生的没得好货！&rdo;

&ldo;不可以这样讲，&rdo;我马上阻止她，&ldo;小孩子有甚么过错？错在大人呀！&rdo;

&ldo;咦？你这位思想家的思想硬是与众不同。&rdo;她笑一下。

&ldo;真的，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还想说一句，你那两位姨妈也没有甚么大错，算起总账来，错得最多的是令尊呀。那两个做姨太太的女人，不是太弱的弱者吗？&rdo;

&ldo;谁要她们肯给人做小？不要脸！&rdo;

&ldo;她们不肯，还不照样有别人肯！令尊那么有势力，敢说声不肯的，恐怕也太少了。&rdo;

&ldo;哼，你看她们刚才对我们好客气，便同情她们啦！是不是？哼，她们那也是&lso;笑面外交&rso;呀！&rdo;郑美庄气愤地说，&ldo;她们俩是联合阵线，专门对付我妈妈‐‐自从她们住在黄山，妈便不到黄山避暑了。妈一生气决定每年改去昆明，昆明四季如春，可比这又好多啦。去年冬天我不是去了吗，那儿夏天和冬天气候差不多，多安逸呀！今年暑假我一定带你去好不好？&rdo;

&ldo;我可没有那种福气呀，暑假我还要照旧到报馆去担任短期工作的！&rdo;

&ldo;真煞风景，&rdo;她把嘴一撇，&ldo;你常喜欢这样，在人家高高兴兴的时候浇冷水！&rdo;

&ldo;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在一道玩？讲真话！&rdo;她又追问了我一句。

&ldo;并不是‐‐&rdo;我回答着，我还想继续很温和地告诉她，我非常感谢她今天带我整日游玩的盛意，只是她父亲的影子一直罩着我的脑际，使我的情绪奇异地恶劣。然而，我不知道这番话该如何说出来。

&ldo;美庄，你的老太爷是不是最近身体欠安？有甚么不舒服吗？&rdo;鼓鼓勇气，我这么说。

&ldo;没有呀，他近来身体很好啊。&rdo;

&ldo;那，怎么他吃鸦片呢？&rdo;

我想，她也许会替她父亲否认；她没有。她回答得很实：

&ldo;爸爸吃了很多年了，妈也吃！&rdo;

&ldo;政府不是早就禁烟了吗？&rdo;

&ldo;禁别人禁不了爸爸呀！谁敢管他呢？别说爸爸；妈妈也没人敢管呀！她每年从昆明回来，都要带回来最好的&lso;云土&rso;哩！她就装在饼干盒子或是小皮箱里，飞机场里的检查员一见是我妈妈，立刻说：&lso;郑总司令夫人来了，免检查！&rso;‐‐&rdo;郑美庄说得十分得意。

我几乎叫出来：&ldo;郑总司令的千金，我们实在难以做更好的朋友了，我憎恨你的家庭！&rdo;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是，郑美庄居然没有发觉到，她仍高高兴兴地拉住我的手，摇摆得高高地，在绿荫遮掩的山道上，蹦蹦跳跳地走。

在黄山脚下，我们重新各自坐上一抬滑干。一路我没有讲一句话。郑美庄问我：

&ldo;你疲乏啦？怎么话都累得讲不出来啦！&rdo;

是的，我疲乏了。对于和如此一位贵族小姐中间的友情，我确是感到了几分无力支撑。

四十六

暑假前夕，校内各省同乡会联合举办了&ldo;欢送毕业同学盛大晚会&rdo;，校长与多位教授也来参加，节目精彩繁多：独唱、合唱、小提琴、钢琴、古筝、踢踏舞、口技、奉天大鼓、秦腔、川戏、平剧清唱‐‐平剧大受欢迎，由于操琴的那位教授当真拉得一手好弦儿，唱的两位同学调门高，声音洪亮，显然大卖力气，只是偶尔出现荒腔走板状况，令&ldo;琴师&rdo;皱了两次眉头，唱者似有领悟，唱完时直向老师抱歉，教授笑称：&ldo;票友唱戏，都会闹笑话，你们唱得已属难得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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